“你……你会说话?!”
房间內,烛火摇曳。
那只蹲在楠楠面前、足有半米高的墨绿色巨蛙,缓缓转动它硕大的头颅。
那双泛著精光的绿豆眼中,闪过一丝极具人性化的……鄙夷?
“呱。”
废话。
本呱可是天才,付出了那么多努力和汗水,怎么可能说不了话。
方源白了他一眼。
“大惊小怪。本座乃齐天大圣转世,说两句人话有什么稀奇的?倒是你,进门不敲门,把你妹妹的练功节奏都打乱了。没规矩。”
蛤?
齐天大圣?转世?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大哥!你怎么来了?”
楠楠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小脸红扑扑的,一脸兴奋地跑过来,献宝似的说道:
“大哥大哥!你快看!我学会了!小呱……不对,方源大圣教我的《撼山劲》,我已经入门了!”
路庸僵硬地转过脖子,看向自己的妹妹,他完全没有注意青蛙的名字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小呱变成了方源大圣……
他只听见了三个字。
《撼山劲》。
那他妈不是路峰跟他说的,他们下午去的武馆所教的內劲吗?!
怎么楠楠现在就学会了!?
这……
合理吗?
“你说……什么?”路庸深吸一口气,盯著楠楠。
“《撼山劲》呀!”楠楠退后一步,摆开架势。
双脚抓地,膝盖微屈,脊椎如大龙般弓起。
“喝!”
楠楠深吸一口气,小小的胸膛鼓起,隨著一声娇喝,她猛地一拳击出!
啪!
空气中竟炸出一声清脆的爆响!
那是劲力贯通、衣袖甩动的声音。虽然还很稚嫩,但这股劲力的发力方式、呼吸配合,甚至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分明就是正宗得不能再正宗的內气境界的標誌。
?
一个几岁的內气境?
不是……不是……正常练武,不应该是先锻炼身体十几年,然后由外而內才生出內劲的吗?
你,你这是……?
路庸彻底傻了。
楠楠才刚从武馆回来啊!?
这才过去多久?
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楠楠就练成了?
而且……谁教的?
路庸的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移向那只巨蛙。
方源正懒洋洋地用后腿挠著肚皮,感受到路庸的目光,他打了个哈欠,那张血盆大口张开,露出了里面粉红色的口腔。
“呱。资质尚可,勉强能入本座法眼。”
方源淡淡地点评道,那语气,儼然一副宗师派头。
嘛~
也不枉费他额外加点了三层的【教导】。
【教导(小学三层)】:名师出高徒。你对功法的理解能够通过语言、动作甚至意念,直接灌输给受教者。並在一定程度上修正受教者的肌肉记忆,使其少走弯路。
这就是辅助技能的含金量吗?
呱!
简直是神技!
他只是隨口指点了几句,再加上刚才那是演示性地用爪子帮楠楠调整了一下脊椎的位置,这小丫头就像是开了窍一样,瞬间掌握了《撼山劲》的发力技巧。
本呱果然是天才!不,是全才!
不仅能打,还能教!以后这就叫道祖方源!
“大哥,你看我厉害不厉害!”楠楠收了势,一脸期待地看著路庸。
路庸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呵呵”。
他看看楠楠,再看看那只口吐人言、体型如板凳的巨蛙。
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
常识告诉他,这太荒谬。
但是事实摆在眼前。
一只青蛙,一下午教会了他六岁的妹妹一门极其难练的硬功。而这只青蛙还会说话,还自称齐天大圣。
路庸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缓缓吐出。
这一定不是真的。
一定是他太累了。
自从路家城出事以来,这几天他经歷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离奇了。父亲失踪,全城消失,半路截杀,手脚尽断……
一定是他的精神早就绷到了极致。
他该休息了。
要不然,眼前怎么会出现如此的幻觉?
要不然,自己怎么会听见如此荒谬的事情!?
“假的。”
路庸忽然喃喃自语,嘴角甚至扯出了一个僵硬的微笑。
“一定是假的。”
“我是太累了……伤口太疼了,大夫开的安神药劲太大了……所以我才会做这种荒唐的梦。”
他一边说著,一边极其缓慢、极其僵硬地转过身。
“大哥?”楠楠有些担心地喊了一声。
“没事,楠楠。”路庸背对著她,摆了摆手,声音飘忽,“大哥这就回去睡觉。睡一觉就好了。睡醒了,青蛙就不会说话了,你也没有练成神功……嗯,都是梦,都是梦……”
他像个游魂一样,一步三摇地走出了房间。
甚至还贴心地帮楠楠把门带上了。
“吱呀——”
门关上了。
房间里恢復了安静。
楠楠眨巴著眼睛,看向方源:“小呱……大哥他怎么了?”
方源撇了撇嘴,从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
切!
不就是青蛙说话,教楠楠修成內劲吗?
有什么大不了的?
“呱。凡夫俗子,没见过世面。心性太差,难成大器。”
他不屑地摇了摇头,然后抓起另一根鸡腿,狠狠地咬了一口。
“別管他。楠楠,继续练!呱!”
“遵命!大圣!”
……
次日清晨。
阳光穿透薄雾,照进了路家的小院。
路庸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大口喘著气,身上里衣已经被冷汗湿透。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手腕和脚踝,那种隱隱作痛的触感告诉他,伤是真的。
“呼……”
路庸长出一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瞥了一眼屋外。
很好,没有什么蛙鸣,也没有听到什么莫名其妙的声音。
“果然是梦吗……”
他苦笑一声。昨天傍晚看到的那些画面实在是太真实、太荒诞了。什么巨蛙,什么说话,什么一下午练成神功……怎么可能呢?
他摇摇晃晃地穿好衣服,推开门,走进了院子。
院子里静悄悄的。
楠楠正蹲在井边洗漱。
路庸下意识地往她身边看去——没有看到那只青蛙。
楠楠的头顶空空如也,身边也没有那个墨绿色的身影。
这才对嘛~!
说不定他们路家一直以来都没养青蛙呢?
呱!
怎么可能会出现青蛙说话,还有一夜炼成內劲这种荒谬的事情呢?
路庸的心臟终於落回了肚子里。
“看来真是梦啊……”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轻鬆,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也是,就算青蛙真的能说话,但青蛙怎么可能变成板凳那么大?
说不定自己之前听到的,路峰被青蛙救了的事情也是假的!
路家从始至终都没养青蛙!
一定是他昏迷导致的幻觉!
对,一定是这样!
一想到这里,路庸就卸下了心头一块大石头,感觉呼气都顺畅了许多,挺胸也更有力了。
……
“大哥!早呀!”
楠楠洗完脸,一抬头看见了路庸,立刻笑嘻嘻地打招呼。
“早,楠楠。”路庸心情不错,脸上也有了点血色,“昨晚睡得好吗?”
“睡得可香啦!”楠楠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一把拉住路庸的袖子,“大哥大哥,快让二哥带我去武馆!我要去找那个陈馆主!”
路庸一愣:“去武馆干什么?你真想练那个什么撼山劲?”
“为什么不想?”楠楠稍微有些疑惑,但隨后小脸一扬,得意洋洋地说道,“我昨天都已经学会啦!我当然要练!我不仅要练!我还要去给那个陈馆主看看,让他知道本小姐不是好欺负的!我要让他把昨天说的话都吞回去!”
路庸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学……学会了?”
“对呀!”楠楠鬆开手,就在院子中央,当著路庸的面,拉开架势。
“喝!”
一拳击出。
啪!
那声熟悉的、清脆的劲力爆响,再次在路庸耳边炸开。
路庸:“……?”
???
不是?
不是说好的那是梦吗?
路庸感觉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
这劲力……这响声……跟梦里一模一样!
不,这不是梦!这是真的!
楠楠真的学会了!
可是……青蛙呢?那只说话的巨蛙呢?
路庸惊恐地四下张望,却依然没有看到方源的影子。
“楠楠……你是怎么学会的?”路庸颤抖著声音问道,“谁……谁教你的?”
楠楠愣了一下。
大哥莫不是睡糊涂了?昨天他不是亲眼看著小呱教导自己吗?
“当然是……”楠楠刚想说小呱,但想起小呱昨晚睡觉前的嘱咐——要低调。
而且大哥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好嚇人,像是又要晕过去了。
楠楠眼珠一转,改口道:“当然是我自己看书学会的呀!我是天才嘛!”
看书……学会的?
呼……
那还好……还好。
至少青蛙没说话,至少青蛙不会武功。
只要不是青蛙就好。
路庸鬆了口气,可隨后就紧接著意识到了对方的修炼时间。
一下午?
呱!?
路庸都忍不住发出蛙叫!
这是人?
路庸觉得自己这二十多年的武算是白练了。
但他此刻已经顾不上打击了。他只知道一件事,如果楠楠真的学会了《撼山劲》,而且是在没有经过陈铁山正式教导的情况下。
这叫什么?
这叫偷师!
虽然交了学费,拿了秘籍,但按照江湖规矩,还没正式拜师敬茶,还没经过师父点头认可就私自练成,这也是犯忌讳的!
更何况,这要是让陈铁山知道楠楠一下午就练成了他引以为傲的绝学,那老匹夫的脸往哪搁?
“不行!这事儿不能这么草率!”
路庸毕竟是大家族出身,虽然脑子还有点乱,但规矩二字刻在骨子里。
他一把按住楠楠的肩膀,严肃地说道:“楠楠,你听大哥说。不管你是怎么学会的,哪怕你是天才……这门功夫既然是撼山武馆的,我们就得守规矩。”
“现在,立刻让你二哥带你去武馆!去拜师!把剩下的束脩都补齐了!一定要让陈馆主当眾收下你,把这名分定死了!否则以后这就是祸患!”
“啊?还要去送礼啊?不是说交了钱就可以的吗!而且我们都有赌约了,凭什么给他送礼!我都学会了!”楠楠有些不情愿。
“必须去!”路庸斩钉截铁,“而且要快!趁著还没人知道你学会了,赶紧去把名分坐实!这样以后就算你表现出天才,那也是他陈铁山教导有方,他高兴还来不及,就不会怪罪你了!”
“小峰!路峰!別睡了!快起来带楠楠去武馆!”
……
与此同时。
撼山武馆,演武场。
清晨的阳光洒在青石板上,几十个精壮汉子已经开始了一天的晨练。
呼喝声此起彼伏,热气蒸腾。
陈铁山背著手,像往常一样在场中巡视。他手里拿著一根藤条,看谁动作不標准,上去就是一下。
但是今天,陈铁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心里堵得慌。
像是有什么东西忘了一样。
他走到演武场的东南角,那里立著几根用来练习撞击的粗大木桩。
往常这个时候,这里应该是最热闹的。
可是今天,这里空荡荡的。
陈铁山眉头一皱,一股无名火“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那两个兔崽子呢?”
他猛地转过身,衝著空荡荡的角落吼道:
“王大牛!老李!你们两个混球死哪去了?!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来练功?!想吃鞭子是不是?!”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震得整个演武场都安静了下来。
所有弟子都停下了动作,一脸茫然地看著陈铁山。
没人应答。
只有回声在空旷的演武场上空迴荡。
“王大牛!老李!”
陈铁山又喊了一嗓子,这次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怒气,“给老子滚出来!”
还是没人。
一个胆子稍微大点的弟子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低声问道:“师……师父,您在喊谁啊?”
“喊谁?我喊那两个偷懒的……”
陈铁山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了。
他愣愣地看著那个弟子,又看了看那个空荡荡的角落。
王大牛……老李……
这两个名字在他嘴边转了一圈,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那一瞬间,一种极其强烈的、令人作呕的眩晕感猛地袭来。
陈铁山晃了晃身子,感觉眼前的景象有些扭曲。
等等。
我刚才喊的是谁?
王……什么?老……什么?
为什么我觉得那个角落应该有人?
那里明明一直都是放杂物的啊。
陈铁山用力晃了晃脑袋,伸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奇怪……”他喃喃自语,“我是不是没睡好?怎么感觉……好像少了人?”
他转过头,看向那些面面相覷的弟子。
“都愣著干什么?不用练功了?!集合!报数!”
弟子们不敢怠慢,立刻迅速列队。
“一!”
“二!”
“三!”
……
“十六!”
报数声停了。
十六个人。
陈铁山站在队伍前面,眉头紧锁。
十六个?
不对吧?
他记得……好像应该是十八个才对啊?
他的目光在队伍里来回扫视,试图找出那个缺失的空位。可是每一张脸都很熟悉,每一个位置都站满了人,队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缺口。
“怎么只有十六个?”陈铁山下意识地问道。
那个大弟子一脸莫名其妙:“师父,咱们这一批一直就是十六个师兄弟啊。”
一直就是……十六个?
陈铁山愣住了。
他有些不信邪地转身跑进內堂,翻出了那本厚厚的花名册。
哗啦、哗啦。
他粗暴地翻动著纸页,手指一个个点过上面的名字。
张三、李四、王五……
一个,两个,三个……
直到最后一个名字。
十六个。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只有十六个名字。
没有涂改的痕跡,没有被撕掉的页码。
那一刻,陈铁山感觉脑子里好像有一层迷雾正在缓缓合拢。
那种违和感,那种焦躁感,也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消退。
就像是潮水退去后的沙滩,一切都变得平整、自然。
一直以来就是十六个。
“哦……十六个。”
陈铁山眨了眨眼,脸上的疑惑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
“对,就是十六个。我记错了。”
他自嘲地笑了笑,合上花名册。
“看来真是老了,脑子都不好使了。这才四十岁,怎么就开始记不清人头了?”
他摇摇头,把那种莫名其妙的不安拋到脑后,大步走回演武场。
“行了!都別傻站著了!继续练!今天谁要是敢偷懒,老子扒了他的皮!”
“是!”
弟子们齐声应诺,演武场再次恢復了热火朝天的景象。
一切都很正常。
没有人疑惑王大牛是谁,也没有人疑惑老李是谁,陈铁山为什么要叫他们。
……
就在这时,武馆的大门被人推开了。
路峰领著楠楠,有些忐忑地走了进来。
楠楠今天换了一身利落的练功服,头髮高高扎起,小呱今天没有跟她在一起,主要是小呱变得好大好大,已经没办法继续蹲在她头上了。
“陈馆主!”路峰一进门就赶紧抱拳,“我们来晚了,实在抱歉!”
陈铁山正因为刚才那一阵莫名的想不起来东西,而心烦气躁,看到这对兄妹,脸色顿时更黑了。
“又是你们?”
他瞥了一眼日头,“卯时已过。迟到了。”
“陈馆主息怒!”路峰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银票,那是路庸特意准备的,“这是剩下的束脩,还有给各位师兄的茶钱。舍妹年幼,昨天累著了,今早起晚了些,还请馆主通融通融。”
看著那叠银票,陈铁山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虽然脾气臭,但跟钱没仇。
“哼,下不为例。”
陈铁山一把抓过银票,揣进怀里。他现在心情很差,根本没心思去考校这个小丫头到底练没练,只想赶紧把这两个碍眼的人打发走。
“行了,既然交了钱,那就进去练吧。”
陈铁山不耐烦地挥挥手,目光在场中扫了一圈,下意识地想要找个人来带带这个小丫头。
这种教新人的杂活,平时都是交给那个最老实、也最勤快的弟子的。
那个人的名字,就在嘴边。
“那个谁!”
陈铁山张口就喊,“王大牛!你死哪去了?过来带这丫头去站桩!”
“好的,来了来了!”一个穿粗布短打的年轻人,脸色有些蜡白,嘿嘿笑著,不好意思地小跑了过来。
“那个,你叫什么?我来教你撼山……&%劲!”他声音有些沙哑,还有些含糊不清,似乎带著口水,像是嘟囔,但声音还挺大。
他憨憨的笑著。
“对了,其余十五个,你们也別閒著。好好练武!明白了吗!?”陈铁山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但没继续关心楠楠。
毕竟,一个小女孩有什么值得关心的。
“是!”练武场上传来了十五声响亮的回答。
一切,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