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漯水桥畔的乱石滩上,血腥气引来了远处荒野里的野狗。
猩红的眼珠子在黑暗里有些渗人,却摄於河滩上那一圈圈火把和肃杀的兵煞之气,只敢在百步开外发出贪婪而畏缩的低吠。
周守正黑著一张脸,站在一具被扒去了甲冑的尸体旁。
那是赵武。
那个把路家二公子路峰逼入绝境,最后被赶来的张大人一掌震碎心脉的全甲悍匪。
只不过现在的赵武,看起来实在有些悽惨。胸口塌陷下去一大块,那是致死伤,但真正让周围几个举著火把的卫兵都不敢直视的,是他那张脸。
或者说,是他那双已经变成了血窟窿的眼睛。
“老何,看出什么来了没?”周守正有些烦躁地踢了踢脚边的一块碎石,“这都看了半柱香了,给个准话。”
蹲在尸体旁的,是个乾瘦得像截枯树皮的老头。
他是隱阳城军中最老资格的仵作,姓何,没人知道他全名叫什么,都叫他老何。他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了四十年,据说那一双手摸过的尸体比周守正见过的活人都多。
此刻,老何正眯著那双浑浊的老眼,手里捏著一根用来探查伤口的银针,小心翼翼地在赵武左边的眼眶里拨弄著。
“嘖嘖嘖……”
老何吧唧了一下嘴,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感嘆。他也没急著回话,而是从隨身的工具包里掏出一把细长的镊子,探入那血肉模糊的眼窝深处。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
老何手腕极稳,缓缓从那红白交织的烂肉里,夹出来一截东西。
周围的卫兵忍不住凑近了些,借著火把的光亮看去。
那是一截只有小指长短的枯树枝。
极其普通,隨处可见,甚至因为已经乾枯,稍微一用力就会折断。
“就是这玩意儿?”周守正眉头拧成了川字,“一根破树枝?”
“周大人,可別小看这根破树枝。”老何將那截断枝放在一块白布上,用袖口擦了擦手上的血污,语气变得阴森而专业,“这玩意儿是从眼球正中心刺进去的,穿透了眼珠子,捣碎了后面的组织,最后卡在了眼窝附近。”
“若不是不够长,说不定还能刺的更深,一击致命。”
老何指了指赵武的尸体,比划了一下:“这赵武是內气境的好手,当时又穿著全甲,面甲上的缝隙只有指头宽。要將这么一根脆弱的枯枝,精准地送进那个缝隙,还得有足够的力量贯穿眼球……大人,您觉得这容易吗?”
周守正沉默了。
不容易。
何止是不容易,简直是匪夷所思。
如果是一把精钢匕首,哪怕是一枚铁钉,他都能理解。
虽说做起来还有些困难,十次里可能顶多成功一两次,但那也是能做达到的……
可这是一根枯枝!
这他妈是一根枯枝啊!
习武之人都知道“飞花摘叶皆可伤人”的境界,但这需要极其深厚的內气灌注。
而且即便灌注了內气,树枝本身的材质也决定了它很难承受很大的內气!若是灌注的多了,这树枝自己说不定就承受不住断裂破碎,若是少了……
又如何能够刺穿眼球?
这可不是富有韧性,刚折断的树枝!这是枯枝!稍不留神,就会断在手上!
除非……
“速度。”老何竖起一根手指,“快到极致的速度。快到这根树枝还没来得及折断,就已经插进去了。”
“之前路家那小丫头说,是她二哥路峰拼死反击刺瞎的。”周守正回忆起楠楠的话,迟疑道,“人在生死关头爆发潜能,或许……”
“扯淡。”老何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作为技术权威,他在尸体面前从不给上司面子。
“周大人,您也是练家子,您自己看看这伤口的角度。”
老何重新蹲下,从地上捡起一根差不多长短的树枝,模擬著刺入的动作。
“路家二公子身高怎么也得有七尺吧?即便当时他重伤倒地,或者是跪著,他刺出的角度也应该是平刺,或者是斜向下。再不济,如果是两人扭打在一起,那伤口周围必然有大面积的擦伤和碰撞痕跡。”
“但这具尸体,没有。”
老何指著赵武左眼的伤口,手中的树枝比划出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正对著眼球正中央。
“这伤口是眼球正中央,路家二公子的身高不符合。而且,就算真是他刺的,这么短一个树枝,他是怎么拿的?用两根手指捏著刺进去吗?”
老何的手比划了一下举到了周守正的眼前:“你看从这个角度来说,就没办法是刺中正中央。”
“所以不会是路家二公子。”
“但有另外一种可能,这傢伙是弯著腰,低著头,在这种情况下,倒是有可能能刺入正中央。”
“但那需要攻击者当时的位置,在这个高度。”老何比划了一下,那个高度甚至不到常人的腰部。
“而且,这一下是在赵武站立、且处於进攻姿態时发生的。也就是说,有一个极其矮小的东西,在赵武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从他脚边暴起,一击废了他的招子。”
周守正只觉得后背发凉:“极其矮小?难道是侏儒刺客?”
“別急,还有右眼。”老何没接话,而是指了指赵武另一只空荡荡的眼眶。
那一侧更加恐怖。
眼球完全不见了,眼眶边缘有著明显的撕裂伤,像是被什么钝器狠狠撞击过,然后里面的东西被硬生生地拔了出来。
“这不是利刃切割的。”老何检查著伤口边缘,“如果是刀挑或者鉤挖,皮肉会翻卷。但这伤口……更像是被某种东西粘住了,或者勾住了,然后借著极大的回弹力,瞬间扯出去的。”
“就像……”老何皱著眉想了半天形容词,“就像是用强弩射中了眼球,然后弩箭后面连著绳子,瞬间收回。”
周守正听得头皮发麻。
枯枝如箭,回拉扯眼。
这哪里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老何,你就直说吧,你觉得是谁干的?”周守正忍不住问道。
老何站起身,拍了拍手,目光投向了通往隱阳城的官道方向。
“路峰做不到。哪怕他没受伤也做不到。这不是人力,这是只可能是某种暗器的力量。”
“机关,机括,暗器。”
老何篤定地说道,“只有最顶尖的暗器机括,才能赋予一根枯枝强弩般的穿透力。也只有某种带有倒鉤或者粘性绳索的飞爪类暗器,才能造成右眼那种撕扯伤。”
“两处伤口从时间上来说,几乎是同时。”
“我觉得,应该是攻击者先射出带绳索的鉤箭,扯下右眼球后,因没了箭矢,只好捡了枯枝对准对方射击。”
“但是因为枯枝脆弱,所以后半段断裂,只留前半段刺入眼球。”
老何转过头,看著周守正,眼里闪过一丝自信的光。
“周大人,您刚才说,当时现场除了路峰和那个全甲悍匪,还有谁?”
周守正愣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满脸泥污、眼神惊恐的小女孩,以及她怀里那只不起眼的绿皮青蛙。
青蛙直接被他忽略了。
青蛙肯定做不到这种程度……
剩下唯一的活人……
“你是说……路家那个小丫头?楠楠?”周守正瞪大了眼睛,“她才几岁!她连刀都拿不稳!”
“正因为她才几岁,正因为她拿不稳刀,所以路家才更要给她保命的底牌。”
老何冷笑一声,指了指自己膝盖的高度,“您看,这个高度,是不是刚好是那个小丫头抬手的高度?”
轰!
周守正脑子里像是炸了个雷。
高度……对上了。
一切都对上了。
为什么枯枝能杀人?因为那是从强力机括里射出来的。
为什么右眼被扯出?因为那是某种回收式的勾箭。
为什么说是路峰乾的?那是为了保护妹妹,为了隱藏路家最后的底牌!怪不得那个时候,那小姑娘神色异常!
原来是因为她刚刚杀人,完全没做好心理准备!
对,对上了!
周守正一脸讚嘆的看著这位仵作!
不愧是老仵作,这都能分析的出来!
“路家……果然深不可测。”周守正喃喃自语,他回想起自己当时还想去摸摸那个小丫头的头,顿时感到一阵后怕。
如果当时那个小丫头受了惊,袖子里的机括走火……
“確实……我做仵作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这么难懂的伤口。而且现场甚至没有留下一丝一毫地暗器痕跡……”老仵作摇了摇头,“估计是早有准备吧!”
“……只是,这应该属於管制武器吧?”周守正低声问了一句。
“当然,不管是袖箭还是弩机,肯定都是!”老仵作自信地点了点头!
“封口。”周守正猛地转过身,对著周围的亲兵厉声喝道,“今日验尸的结果,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许往外传!就说是路二公子拼死反杀的!听懂了吗?!”
“是!”
……
…………
回城的路,显得格外漫长。
破旧的板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车上堆叠的尸体隨著顛簸微微晃动,仿佛下一刻就要坐起来。
负责赶车的年轻亲兵赵谦,脸色比那尸体也好不到哪去。
他是新兵,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惨烈的场面。那眼眶空洞的尸体,那满地的碎肉,让他胃里一阵阵翻江倒海。
为了驱散心头的恐惧,他忍不住转头看向骑马跟在一旁的周守正。
“头儿……”赵谦的声音有些发抖,“这……这事儿就算完了?”
“完了?”周守正骑在马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这才哪到哪。这帮逃兵死了,可他们为什么逃?从哪逃出来的?这才是大麻烦。”
赵谦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这个茬。
他想了想,换了个话题,试图聊点远一点的事。
“头儿,我刚才听有几个活下来的路家的护卫哭丧,说……说路家城没了?”赵谦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了路边的孤魂野鬼,“说是……空了?真就……连条狗都没剩下?”
周守正烦躁地抓了抓头盔下的头髮,啐了一口唾沫。
这信息,他也不信。
可这是张大人派人去了好几趟路家城,才得到的消息!总不可能几次派过去的人,都故意糊弄张大人,说一样的鬼话吧!
他们图什么呢?
所以,只可能是真的。
“嗯。空了。”周守正点了点头,嘆口气。
“真……真是那种空?”赵谦比划著名,“就是……人突然没了,饭还是热的,鸡也不叫了那种?”
“比那个还邪乎。”周守正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张大人派去的探马回来说,城门好好的,城墙也没塌,家里金银细软都在,桌上的茶杯甚至都没翻。但就是……没活气了。”
“连虫子都没了。那种死寂……据说进去的人,哪怕是在大中午头,都觉得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硬要说,唯一剩下活著的,可能也就只有树?草?过去的探子都嚇得不轻,医馆说是被嚇丟了魂。”
赵谦打了个哆嗦,手里的鞭子差点没拿稳。
“这……这这也太……”赵谦结巴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这得是多大的邪祟啊?头儿,路家那么有钱,咋不去请徐峰山的道爷们啊?”
“徐峰山?”周守正冷笑一声。
那群鬼人?
“是啊,徐峰山不是咱们这地界有名的仙山吗?”赵谦眼神里透著股天真,“我娘说,徐峰山的道长们都会做法事,画的符可灵了,贴一张在门上,保准邪祟不敢进门。”
“呵。”周守正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指望他们?真有你的。”
周守正扬起马鞭,指了指西边那片隱没在夜色中的山峦轮廓。徐峰山就在那个方向,距离这里不过百里。
“赵谦,你以为道士是神仙?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
“那……那不是吗?”赵谦愣愣地问,“戏文里都这么唱的,说徐峰山有雷法……”
“戏文那是唱给傻子听的。”周守正冷冷地说道,“徐峰山的道士,也就是会念几句经,炼点吃不死人的丹药,再给人看看风水日子。
真要碰上刀兵,他们跑得比谁都快。”
“可……可这不是刀兵,是邪祟啊……”
“邪祟?”周守正眼底闪过一丝深深的无力,“如果是那种嚇唬小孩的鬼火,道士或许还能管管。可路家城这种……一夜之间吞了几万人的东西,你指望几个念经的牛鼻子老道能顶住?”
周守正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在说什么禁忌。
“实话告诉你吧。小半个月前,张大人就让我派人去过徐峰山,想求几个平安符给路家,方便他们搬迁,也想问问观主对这世道怎么看。”
“结果呢?”赵谦急切地问。
“结果?”周守正嗤笑一声,“结果连山门都没进去。山门紧闭,只有个看门的小道童在门口掛了个牌子,说是『闭关清修,恕不谢客』。”
“闭关?”
“屁的闭关。”周守正骂了一句,“那是怕了。那是那帮老道士闻到了味儿,知道这他妈是真的鬼,就不敢来了!”
“但凡他们有一点能耐也不至於一点能耐都没有!”
……
…………
隱阳城,镇守府內书房。
更漏已经滴过了三更,但书房內依旧灯火通明。
张大人坐在宽大的太师椅里,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他平日里那股子富家翁般的从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难以言喻的疲惫与焦虑。
在他面前的地上,摆著几副鎧甲。
那是从赵武他们身上扒下来的。上面的血跡已经被洗刷乾净,露出了原本的青灰色泽。
鎧甲並不精良,甚至有些陈旧。有些甲片上还有明显的修补痕跡,那是用铁丝胡乱穿起来的。
张大人弯下腰,捡起一块护心镜。
他粗糙的大拇指在护心镜的內侧摩挲著,那里有一个早已磨损得模糊不清的钢印——那是一个简单的“巡”字。
“巡防营……”
张大人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这是王城里最普通、最不起眼的巡防营步卒。
他们平时乾的活儿,就是巡街、抓贼、看守城门。他们拿著最微薄的军餉,穿著最破旧的甲,是王城防卫体系里最底层的存在。
可现在,这些底层的大头兵,竟然逃了出来,甚至不惜在半路截杀路家这样的豪强,只为了几车金银?
为啥?
张大人想不明白。
“大人。”
阴影里,一个身穿文士长衫的幕僚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他手里捧著一摞厚厚的文书,那是最近三个月的塘报。
“查过了吗?”张大人头也没回,依然盯著手里的护心镜。
“查过了。”幕僚的声音有些发涩,“所有的塘报,一共四十八份,从王城发往各州府的,包括发往咱们隱阳城的……全都在这儿了。”
张大人接过那摞塘报,隨手翻开几份。
上面的字跡工整,言辞华丽。
“三月初三,春祭大典,陛下亲临,万民同欢……”
“三月十五,北境安寧,並无战事……”
“四月初一,风调雨顺……”
每一份塘报上,都写满了“太平”二字。
“太平……嘿,好一个太平。”张大人突然笑了起来,笑声乾涩而短促,像是在哭。
他猛地將手里的塘报狠狠摔在地上!
哗啦!
操他妈的!要是太平,怎么王城的逃兵都逃到他这个鬼地方了!?操他妈的!这都闹邪祟一个城都没了!其他地方还太平!?
纸张飞舞,散落一地,盖在了那几副破旧的鎧甲上。
“大人,这……”幕僚嚇了一跳,连忙弯腰去捡,“大人息怒。”
“息怒?我怎么息怒?!”
张大人霍然起身,指著地上的鎧甲,手指在剧烈颤抖,“你看看这些甲!这是王城的巡防营!是负责京畿治安的兵!如果王城真的像塘报上说的那样歌舞昇平,这些兵为什么要跑?为什么要当逃兵?!”
“大人……或许……或许是有人造反?”幕僚小心翼翼地猜测,“或者……是北边的蛮子打进来了,塘报被封锁了?”
“造反?外敌?”
张大人颓然坐回椅子里,双眼无神地盯著跳动的烛火。
“如果是造反,必有檄文传天下,哪怕是再小的反王,也会嚷嚷得全天下都知道。如果是外敌入侵,早他妈把我调过去了!往年造反的次数还少?他妈的哪次不是那么乾的?”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张大人的声音低了下来,带著一股透骨的寒意。
“这世上,有哪场仗是打起来连个响声都没有的?有哪场仗,能逼得管城防,管治安的兵直接崩溃逃亡?”
“他妈的王城陷落了!?隱阳还没消息,你跟我讲讲,这他妈的敌人从哪过去的!?”
幕僚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是啊,这太不合理了。
如果是有形的敌人,无论是人是兽,总该有个动静。
“只有一种可能。”
张大人缓缓开口,他的目光穿过窗欞,望向王城的方向——那是北方,此刻正是一片漆黑。
“没有人在打仗。”
“但就像路家城一样……”
张大人想起了路叶,想起了那座空无一人的城池。
“他们面对的,可能根本就不是刀枪剑戟能解决的东西。他们甚至没法反抗,只能跑。没命地跑。”
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张大人才挥了挥手,声音疲惫。
“传令下去,隱阳城全城戒严。把城墙上的火把加倍,巡逻的人手加倍。”
“大人,防谁?”幕僚问。
“不知道。”
张大人看著地上的塘报,那上面“天下太平”四个字,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无比刺眼,又无比讽刺。
“鬼他妈知道,发生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