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昨日才来过，今日巡防司就直接上门，是他上报，还是另有其人推动？
    她並未惊慌，走到门边，平静回应：“昨日入城时，青夜应该已经跟你们言明我的人族身份，不知现在巡防司是因为什么理由，需要直接將我带走问询？”
    门外的精灵队长似乎没想到屋內的人族如此镇定。
    他沉默一瞬，方道：“王諭所示，阁下入城后未经全面检查，且与近日建木灵波异常时段有所重合，按律需进行例行问询与灵力记录，以確保天城安危。此为常规检查，请阁下配合。”
    “常规检查？”纪岁安声音微扬，“我隨友人同行，他身为前王庭卫兵统领，熟知律令。若有这样的常规检查，他应该知道，並提前告诉我才对。”
    她有些疑惑地开口：“可他並未告诉我还有这种检查，不知能不能等青夜回来？”
    门外又是一阵短暂的寂静。
    片刻后，那队长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刻板冷肃，却似乎更坚决了几分：“王諭紧急，不容延误。青夜大人若知，亦会理解。请阁下开门，莫要让我等为难。若抗拒王庭口諭，依律可採取必要措施。”
    纪岁安知道，再僵持下去，对方很可能真的会破门。
    这里毕竟是万象天城，王庭律令高於一切，硬抗绝非明智之举。
    青夜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团团他们又不在身边，强行召回恐怕会引起骚动。
    她迅速权衡，对方声称是例行询问，但时机和方式都透著蹊蹺。
    跟他们走，意味著脱离青夜这个相对可靠的纽带，完全进入未知的王庭管辖范围。
    但若不去，衝突立刻升级，反而可能坐实某些不实指控，甚至给青夜带来麻烦。
    纪岁安嘆了口气，声音放缓，“我自然愿意配合王庭律令，不过你们应该清楚我並非独自在这里，我有几位年幼的同伴刚刚外出，还没有回来。”
    说完，她说出要求：“能不能让我留下一道讯息，告知他们去向，以免他们回来担忧，四处寻找，反而惊扰天城安稳。”
    纪岁安打开门，脸上带著笑，“你们应该知道的吧，他们的脾气和耐心，对陌生人其实不怎么好的。”
    那精灵队长自然清楚她口中的同伴是谁，他怕纪岁安万一不配合，强行召回那两只神兽，引起的灵力波动很可能影响到建木，这个责任他担不起。
    他没有过多犹豫，迅速开口：“可留简短讯息，置於屋內显眼处。还请快些。”
    纪岁安的目光与门外的精灵队长平静相接，她点了点头，退回屋內。
    她没有选择用青夜留下的翠叶传讯，那叶片是单向的，此刻动用灵力传讯，门外这些显然训练有素的卫兵必然察觉。
    她走到桌边，取过一张素白的纸，指尖微动，在纸上留下几行简洁的字跡：
    【王庭例行问询，我去去便回。勿忧，勿寻，在此等我。】
    字跡清秀，用的是修真界通行的文字。
    她將纸张压在桌子中央最显眼的位置，又拿起桌上一枚青夜留下的莹润石子，轻轻压在纸角。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重新走向门口，步伐不疾不徐。
    门外的精灵队长看到她空手而出，神色鬆了一分，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多谢阁下配合，请隨我们来。”
    另外四名卫兵无声上前，分列前后，將纪岁安护在中间。
    姿態恭敬，但显然，只是为了防止她变卦，突然逃跑而已。
    纪岁安当然没有反抗，跟著他们走出小院。
    路上遇到不少领域灵族，见到这支队伍，皆面露惊讶，纷纷避让，却止不住的低声议论。
    “看，是聆讯庭的卫队！”
    “中间那个，就是昨日青夜大人带回的人族？”
    “王庭这么快就行动了？难道这人族，当真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纪岁安眼观鼻，鼻观心，只当什么都没听到。
    队伍並未向下前往昨日经过的繁华平台，而是沿著一条螺旋向上的宽阔道路前行。
    道路两侧的建筑愈发恢宏精美，守卫也明显增多，且气息更为强大。
    他们正在前往天城更高处，更靠近王庭核心的区域。
    走了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庄严肃穆的建筑。
    建筑整体呈银白色，就像是一朵倒悬的巨大花苞，精美华丽。
    建筑入口处並无牌匾，只有两名身著银甲精灵守卫。
    “到了，聆讯庭。”精灵队长停下脚步，对守卫出示了一枚刻有水纹与叶纹交织的令牌。
    守卫查验无误，无声地让开道路。
    队长將纪岁安引至大厅一侧的一间静室门前。
    “请在此稍候，问讯官很快便到。”队长说完，与其他卫兵一起退至门外走廊，把守著出口。
    静室內陈设极其简单，只有一张银白色的长桌，两把同样材质的椅子，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纪岁安选了一个椅子坐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桌面。
    她並没有等待太久。
    约莫半盏茶的时间后，静室的门无声滑开。
    走进来的，並非预料中面目严肃的精灵，而是一位看上去十分年轻的女性精灵。
    她身著月白与浅青交织的长袍，银髮綰成简洁的髮髻，露出一张清丽绝伦却面无表情的脸。
    她的眼眸是一种极淡的绿色，目光平静无波，手中捧著一卷散发著柔和白光的捲轴，走到主位坐下，將捲轴轻轻放在桌上。
    “纪岁安。”她开口，声音如同玉石轻击，“人族，於昨日隨前王庭卫兵统领青夜，经由灵月桥进入万象天城。对吗？”
    “是。”纪岁安坦然承认。
    “入城目的？”
    “有要事要见王族，並为我同伴小鹿寻找失散的族群。”纪岁安没有隱瞒太多，她的来歷，迟早都是要说清楚的。
    “同伴小鹿？”女精灵的绿眸微微转动，抬头看了一眼纪岁安，“你指的是那只灵鹿幼崽？”
    对方果然掌握了不少信息，纪岁安面色平静的点头道：“正是。”
    女精灵没有再追问小鹿，转而道：“据报，你昨日入城后独自离开青夜居所，在枫露街市一带逗留约半个时辰。期间与数位灵族有过间接接触，並曾与司水殿执事泠有过短暂交谈。是否属实？”
    “属实。初至天城，好奇之下外出走走，这並不奇怪。回去的路上泠执事循例询问，我亦如实告知是青夜的客人。”纪岁安回答得滴水不漏。
    女精灵垂下眼帘，修长的手指在捲轴上方虚虚拂过，捲轴上的光芒微微流转，似乎是在记录。
    她並未对纪岁安的回答做出评判，只是继续用那种平稳无波的语调询问：
    “青夜是否向你提及过王庭现状，或建木之事？”
    纪岁安指尖一动，这个问题很关键。
    完全否认显得虚假，和青夜公开同行的事实並不符合。
    可若是透露太多，不仅可能会被怀疑意图，还会给青夜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略作思考，答道：“青夜提到如今灵界並不太平，王庭內部对许多事情看法不一。至於建木……”
    她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女精灵的神色，对方依旧面无表情，“他只说那是灵界根基，他此次回来，与此有关。具体情形，他並没有和我详谈。”
    女精灵抬眼，那双淡绿色的眸子定定地看著纪岁安。
    纪岁安亦是毫无心虚的回看过去。
    女精灵顿了一下，继续低头记录。
    纪岁安主动开口：“不知道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女精灵记录完，抬头看去：“已经询问完毕。”
    纪岁安起身，“那我可以离开了？”
    女精灵同样站起身，精致的脸上面无表情，“抱歉客人，你需要在这里稍作等待。”
    纪岁安不置可否，重新坐回凳子上。
    女性精灵很快离开了，静室的门重新无声关闭。
    纪岁安独自一人坐在室內，双臂环抱，指尖轻点。
    大费周章把她请来这里，难道就是为了问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
    不尽然吧。
    很快，静室的门被重新打开。
    来者並非是先前那个女性精灵，而是另一个面容温和，样貌同样精致的少年精灵。
    “客人，请隨我来。”
    纪岁安眸色一动，站起身，跟著他走了出去。
    少年精灵带著她来到一个房门外，声音柔和：“客人，月大人吩咐，您需要在这里待一段时间，等候大人们的通知。”
    精灵推开房门，侧身让开。
    门內是一间布置得颇为雅致的房间，不同於刚才那间静室的冰冷空旷，这里有柔软的座椅，有摆放著新鲜花卉的矮几，甚至有一扇可以看到外面流云与飞鸟的雕花长窗。
    “请在此休息。”少年精灵微微躬身，“若有需要，可摇铃唤人，门外隨时有精灵守著。”
    他指了指门边悬掛的一枚银色小铃。
    纪岁安走进房间，身后的门被轻轻关上，但没有落锁的声音。
    她走到窗边，向外望去。
    这里的位置极高，视野开阔，能看到下方绵延的银白色建筑群，以及那仿佛支撑著整个天穹的巨大建木轮廓。
    休息？
    等候通知？
    纪岁安笑了笑，无非是另样的坐牢罢了。
    不过她倒是有些好奇了，她的神力已经被完全掩盖，灵族又为什么抓著她不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