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长嘆好悬没要了裴恆的老命。
他愈发战战兢兢:“殿下有事可以直接吩咐臣,臣愿为殿下肝脑涂地。”
长公主红唇微动:“只是有感而嘆,不明白本宫看好的东西,为何总有人惦记,让本宫甚是烦闷。”
这次张嬤嬤和李嬤嬤没说话,只是用眼神无声的瞪视裴恆。
殿下说的就是这傢伙。
裴恆小心翼翼的奉承:“说明殿下的眼光甚好!”
天神菩萨,快让他渡过此劫吧!
这句话,长公主没回答,空气再次陷入长久的静默,只有杯盖与盖碗之间异常明显的摩擦声。
心里的凌迟令裴恆无法承受,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努力思索魏氏究竟能在什么地方得罪长公主。
可惜纵使他想破脑袋,也没有半点线索。
大概过了一刻钟的时间,长公主终於开口:“听说府上要办喜事了,本宫还没恭喜裴大人。”
“喜、喜事?”裴恆訥訥的重复。
长公主的话来的突然,他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李嬤嬤冷冷开口:“听说府上的三公子病了,要准备成亲冲喜。”
宴礼,难道长公主殿下是为了宴礼而来!
不过这倒是让他想起,魏氏之前的確派人知会过他,说要给宴礼纳妾冲喜。
至於妾侍的人选。
苏糖?
裴恆下意识看向长公主,长公主殿下该不会是为了苏糖来的吧!
似乎是察觉到了裴恆眼中的探究,长公主慢悠悠开口:“本宫与苏姑娘甚是投缘,没想到裴世子竟然要纳人入府为妾。
裴世子,眼、光、真、好。”
长公主的话一字一顿,每个字都敲在裴恆心坎上。
裴恆也终於明白了长公主的来意。
想到张嬤嬤之前说的媳妇茶,李嬤嬤说的爭抢之事,难道说长公主看好的媳妇人选竟然是苏糖。
之前就听说苏糖受伤后不纠缠儿子,反而去纠缠顾大人,没想到竟真入了长公主的眼。
那魏氏岂不是抢了长公主府的人,怎么办,得罪了长公主,父亲的功勋能护住他吗。
张嬤嬤的话似乎在印证裴恆的猜测:“居然要纳苏姑娘为妾,这寧国公府的门槛果然高。”
敲打这种事点到为止,她才不会说什么不知长公主府能不能爭一爭的话,否则岂不是落了长公主府的威名。
李嬤嬤依旧冷著脸:“也是咱们出来走动的少了,竟不知道寧国公府已经尊贵至此。”
威慑不一定要大喊大叫,敲打也不一定要摔盆砸碗。
发自內心的恐惧,才是真正的恐怖。
裴恆已经嚇得肝胆俱裂,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殿下,这都是无稽之谈。
寧国公府从没想过给裴宴礼纳苏姑娘为妾,根本不可能与安乐侯府结亲,定然是有人刻意陷害啊殿下。”
与长公主府比尊贵,怕是嫌自己命长了。
魏氏这贱人,看看她惹出了什么祸事。
长公主淡淡开口:“世子紧张什么,本宫不过听说有喜事,想来討杯茶喝。
既然是一桩谣传,那本宫就不打扰了。”
就裴恆的身份,还不配同她说话。
起身时,长公主將捧在手里的盖碗放下:“这茶的味道也就是假香,实际茶汤浑浊,太过粗鄙,世子日后还是少用些吧。”
说罢便带著一群人,浩浩荡荡的离开了寧国公府。
目送长公主出门,裴恆身体陡然瘫软在地。
身边的下人立刻去扶:“世子爷,世子爷您怎么了?”
裴恆只觉自己心口堵得不行:“魏氏,魏氏...”
下人不明就里:“世子爷要去找世子夫人么,奴才这就扶您去。”
裴恆暴怒,一脚將下人踢开,跌跌撞撞的站稳身体:“把魏氏给我拖出来,拖出来...”
早就说过裴宴礼没救了,魏氏偏偏要搞所谓的冲喜,还妄想去欺负无权无势的安乐侯府。
如今妾没纳成,还惹上了长公主,他要打死那个贱人。
下人们被裴恆状似癲狂的模样嚇到了,纷纷避开,生怕遭了无妄之灾。
一直在远处探头探脑查看情况的赵嬤嬤,嚇得面无人色,转身就向魏氏房里跑。
完了,真让苏糖那小浪蹄子攀上了高枝,夫人这次危矣。
赵嬤嬤回来时,魏氏正在房里给抚摸著织娘为她製作的假髮。
事情过去数日,她的头皮上长出一层薄薄的青茬,只是那九个点的位置变成了黑色的肉疤,一根毛都长不出来。
看上去就像是长了癩痢一样。
自打没了头髮,魏氏看谁都不顺眼,尤其是那些顶著浓密头髮过来她面前炫耀的小丫头们,真是看了就让她心里不舒服。
不过还好,她让人用真头髮给她织了假髮。
只要她的头髮再长一些,长到能掛住假髮的时候,她就可以戴著假髮出门了...
赵嬤嬤別开视线,不去看桌上那十几顶发誓各异的假髮。
毕竟那都是硬生生从活人头上拔下来的。
魏氏张开嘴,看著自己刚让匠人补好的假牙。
虽然不能如以前那般肆意的吃东西,但外型上却是与真牙无异。
察觉到赵嬤嬤瑟缩的身影,魏氏懒洋洋开口:“好端端的,为何做出这等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模样,平白惹人笑话。”
赵嬤嬤终於想起自己这次过来的目的:“夫人,苏糖攀上了长公主,长公主今日特意过来敲打了世子爷。
世子爷发了好大的脾气,还说要来找您算帐...”
魏氏不紧不慢的梳著手里的假髮:“长公主又怎么样,说白了,还不是一个不得丈夫宠爱的失败女人。
苏糖迷恋宴礼至深,就算是做妾都甘之若飴,我就不相信,她长公主还能管到人家的家事上。”
魏氏的表情有些扭曲,甚至带著几分疯狂。
大儿子没了,小儿子昏迷不醒,她又变成这般鬼样子。
她如今可什么都不在乎了。
说是长公主,实际上还不就是一个无权无势,靠著陛下宠爱狐假虎威的独居老女人。
日子还不如她这个,有夫君撑腰的世子夫人舒坦。
如今他家愿意纳,苏糖愿意嫁,一个长公主又算得了什么。
赵嬤嬤瞠目结舌的看著魏氏:“夫人,您没事吧!”
她怎么觉得自家夫人被人夺舍了,还是上次受伤时被人做法下蛊了!
除非脑子被人摘了,否则怎会说出如此荒唐的话来,那长公主岂是他们惹得起的。
还是说夫人其实一直都很蠢,只是之前掩饰的太好,导致她没看出来...
正想著,房门已经被暴怒的裴恆一脚踢开。
见裴恆怒气冲冲的走进来,魏氏露出运筹帷幄的表情:“世子爷来了,我正有事要同您商量。
安乐侯府求到长公主身上,想必是知道咱们寧国公府不好惹,无计可施了,要我说,咱们明日就...”
看著魏氏一张一合的嘴,赵嬤嬤悄悄退向墙角,疯了,夫人彻底疯了,竟然活在自己臆想中的世界里。
魏恆怒气冲冲的看著魏氏,忽然一巴掌扇过去:“疯妇。”
这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气,魏氏当即被打的吐了信子,刚补上的牙也被打飞出去。
整个人扑在地上,半天没了动静。
赵嬤嬤想上前扶人,可看到魏恆阴沉的脸色后又迅速退了回去。
世子不会將夫人怎样,但若是她去承担世子的怒火,只怕世子会將她抽筋扒皮。
为了夫人以后能有个贴心人,还是不要去找不自在了。
魏氏狰狞著一张脸:“我也是为了宴礼,宴礼昏迷了这么久,若不给他寻个贴心人照顾著,我如何能放心。”
裴恆根本不配当个父亲。
听魏氏说自己是为了裴宴礼,裴恆越发愤怒:“別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你若真在乎宴礼,又怎可能將人放在那不管不问,宴礼昏迷这么久,你可曾看过一眼。
你给宴礼纳妾,无非就是想將照顾宴礼的责任推出去,你这贱妇都比不上时时过去探望的沈氏和吴氏。”
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有这两人轮流去盯著,下人们根本不敢怠慢。
反倒是魏氏这个生身母亲,將孩子丟在那不管不问,还派人到各地搜寻貌美的女子,准备去母留子,为自己留下依靠。
魏氏究竟將他当成什么,传宗接代的机器吗?
魏氏如今最不想听到的就是吴氏和沈氏。
她顾不得疼爬起来就去廝打裴恆:“裴恆,你说这么多,还不就是为了扶那两个贱种上位。
我告诉你,只要有我一日,就绝不可能,你这个不学无术的二世祖,不就是仗著父亲的军功耀武扬威。
你若是敢给那个两个贱种铺路,我就去告你宠妾灭妻,咱们都別想好过。”
永远別惹她这种失去孩子的女人,否则她会让裴恆知道什么叫后悔。
裴恆原本就不是个胆子大的,魏氏充满恨意的眼神將他嚇得不敢再动手。
只冷冷丟下一句:“你这么自私的女人,根本不配有孩子,就因为你这个母亲,宴洲和宴礼才会被上天收回去。
你日后老老实实待在国公府,不可以再去招惹苏糖,更不可以招惹长公主。
若让我再发现你有什么小动作,我就送你去家庙长拜青灯古佛。”
说罢转身就走。
魏氏住的地方,哪怕多呆一秒,都会觉得晦气。
等裴恆走了,赵嬤嬤立刻去扶魏氏起来:“夫人,您要不要紧。”
魏氏一巴掌甩在赵嬤嬤脸上:“刚刚我挨打的时候你去哪了。”
她没了门牙,嘴角红肿带血,看上去越发骇人。
赵嬤嬤捂住自己的脸,小心翼翼的看著魏氏:“夫人...”
魏氏却抽出手帕,轻轻擦著赵嬤嬤眼角渗出的泪,声音越发温柔:“你怎么这么害怕啊,本夫人没事。
之前吩咐你寻得人,一定要加快速度,我忍不了多久了。”
裴恆居然敢动手打她,这人已经留不得了。
赵嬤嬤心里越发害怕:“夫人,您可千万別做傻事,您要多想想三少爷啊!”
魏氏缓缓咧开嘴,看的赵嬤嬤不寒而慄:“我想干什么,给自己添堵吗。
哪哪都比不上宴洲就算了,命还这么短,想给他寻个媳妇照顾他,结果连傻子都不答应这桩婚事。”
傻子都不待见的人,她为何要待见。
冷笑两声后,魏氏坐回铜镜前:“把那个补牙的再传进府,美人抓紧找,再给本夫人寻几个懂药理的婢女。”
让人死的办法有很多,她可以慢慢来。
而她现在首先要做的,就是多出席各种宴会,免得裴恆那个浑蛋率先对她下手。
赵嬤嬤越发害怕:“夫人,您真的不管三少爷了吗?”
魏氏的手抚上了假髮:“他站起来为我爭取荣耀就是我的儿子,躺在床上等人伺候就是废物点心。
既然是废物点心,我为何要管他,我身边不养閒人。”
裴宴礼姓裴,那是裴家要操心的事,不是魏家。
裴宴礼只有站起来,她才会尽心尽力的为裴宴礼谋划。
只是纳苏糖进门照顾裴宴礼的念想终究是断了,让她再想想还有没有其他人选。
赵嬤嬤悄悄向门口退去,眼见快退到门口了,忽然听到魏氏怨恨的吐出两个字:“废物。”
赵嬤嬤缩了缩脖子,根本不敢去想魏氏说的是谁。
夫人如今也变得也太嚇人了...
长公主府
长公主已经换下朝服,兴致勃勃的扒拉九死还魂草。
张嬤嬤的兴致很高:“殿下今日著实威武,看把那裴世子嚇得。”
已经很久没见过殿下这气势全开的模样,著实怀念的很。
李嬤嬤说话向来言简意賅:“他自找的!”
同殿下抢人,她看寧国公世子是好日子过够了。
长公主露出淡淡的笑:“同本宫抢人,也得看他有没有这个命。”
她看中的东西,只要她没说放手,谁都別想碰一下。
人也是一样。
桃红从外面进来:“殿下回来了,这一行可是辛苦。”
桃红胆大心细,是这一代女官中的佼佼者,如今已隱隱有了独当一面的架势。
长公主坐回主位:“我们出去这会儿可有人来。”
桃红恭恭敬敬的回答:“萧將军携妻女入京,萧柔柔小姐递来拜帖准备求见,听说殿下出了门,便自行离开了。”
听到萧柔柔这个名字,长公主微微蹙眉:“她怎么回来了。”
护国寺后山,苏糖面无表情的看著顾琛:“这就是你说的骑马?”
人要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