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婉看到胡招娣和温情,她脸上的浅笑瞬间淡去,脚步也停了下来,抱著书的手臂下意识收紧了些。
胡招娣挤出一个近乎扭曲的笑容,率先开口,声音乾涩:“哟,这不是婉婉吗?听说你拜了个好师父?真是恭喜你了。”
温婉没看她,径直往前走。
“急什么?”胡招娣上前一步,挡住她的去路,扫过她怀里的书,“沈神医……他老人家身体还好吧?住在这里还习惯吗?说起来,我跟他,也算是旧识呢。”
旧识?
温婉心底冷笑。胡招娣此刻的眼神,哪有一丝怀念故人的温情,全是试探与掩不住的慌乱。
“哦?老师倒是从未提起。”温婉语气平淡。
她忽然想起了在爷爷旧书箱底翻到的那张泛黄的药方,已经迈出的脚,又收了回来。
她站定,目光清凌凌地落在胡招娣脸上,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忽然,她极轻地补充了一句:“老师倒是问过我,爷爷当年病中,用过哪些方子。”
温婉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
胡招娣被她看得后背发凉。
不,不可能,她什么都不知道……那张药方早就……
“……都是好些年前的老黄历了,”胡招娣乾巴巴地说道,匆忙扯过旁边的温情,“走了,情情。”
温婉站在原地,看著那一老一少有些慌乱的背影消失在林荫道尽头,目光沉沉。
爷爷的药方……胡招娣刚才那一瞬间的反应……
她抱紧书,转身快步朝招待所走去。
踏进招待所安静的走廊,她心念一动,那张至关重要的药方已从空间中取出,紧紧攥在手里。
她步履匆匆,径直来到沈沛霖的房门前。
“叩、叩、叩。”
“进来。”沈沛霖的声音从门內传来。
她推门而入。
沈沛霖正坐在窗前,手里捏著一枚骨针,听见动静抬眼看来,目光温和:“书看完了?哪里不明白……”
话未说完,他察觉到温婉神色有异:“怎么了?遇上什么事了?”
“老师。”温婉快步走近,將怀里那几本书放在一旁的桌上。
“老师,请您看看这个。”她將药方递过去。
沈沛霖接过药方,展开。
他读得很慢,食指无声地隨著药名一行行划过。
当指尖停在某处,他猛地抬起头:“这方子......是我开的扶正安神汤。”
温婉的心重重一沉。
沈沛霖的手指重重点在那被篡改的地方:“原方中的合欢皮、炒枣仁,被换成了……硃砂和生附子!”
他抬起眼,看向温婉:“硃砂少量可安神,但长期服用,必致汞毒沉积,损伤心脉肾经!生附子……更是大辛大热有大毒之物,未经久煎炮製,用之如饮鴆酒!”
“好狠毒的心思!好隱秘的手法!”沈沛霖將药方拍在桌上,“改动不过两味,药性却南辕北辙,从扶正固本变成了杀人不见血的毒剂!若非精通药理且心肠歹毒之人,绝想不出用!”
他看著温婉苍白的脸,心中怒海翻腾:“这方子……你从何处得来?
“是在爷爷的旧书箱最底层找到的。”温婉的声音很轻,“爷爷之前……因为中毒昏死过去,万幸发现得及时,抢救回来了。后来也多亏了江大夫和江老先生精心调养的药方,细心將养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勉强从鬼门关挣回一条命。”
她顿了顿,继续说:“性命虽保住了,但根本已伤,元气大损,身体一直算不得硬朗。”
沈沛霖听完,久久不语。
温婉开口,带著一种磐石般的坚定:“这张方子,便是铁证。”
“有需要我帮忙的,你儘管开口!”沈沛霖声音低沉缓慢。
“谢谢老师。”温婉郑重地点头,小心地將那张药方重新收好。
离开招待所,走在回校门口的林荫路上。
她想起胡招娣那张扭曲的脸,以及多年来林林总总串联起来。
陷害爷爷的实证,终於有了!
她迫不及待地想把这个消息告诉陆祁川。
校门口熙攘的人流渐渐稀疏,一道军绿色的挺拔身影,早已等在那里。
温婉眼睛一亮,快步跑了过去。
“慢点。”陆祁川伸手,接过她手里的书,掂了掂,“这么重?”
“嗯,师父给的一些旧医书。”温婉简短解释,气息微促。
“走吧,趁著百货商场还没关门,得赶紧去把东西买了。”陆祁川说。
温婉这才想起,今天是约好去张建国家里吃晚饭的日子。
“嗯。”两人並肩朝公交车站走去。
傍晚的街道依旧喧闹,放学的学生,下班的工人,提著菜篮子的主妇,交织成一幅鲜活的生活图景。
温婉几次侧头看向陆祁川,话到了嘴边,又被周遭的人声堵了回去。
这不是说话的地方。
陆祁川走在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身形微微替她挡开些拥挤。
到了百货商场,里面人头攒动。
虽然物资远称不上丰富,但比起前些年已是天壤之別。
货架上商品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繚乱。
温婉定了定神,將心思拉回到眼前的事情上。
“张哥家孩子不是刚满三岁么,”她一边瀏览著童装和副食品柜檯,一边低声和陆祁川商量,“小孩子长得快,咱们给买两套鲜亮又耐磨的灯芯绒衣裳,穿著精神又实惠。再买罐奶粉,给孩子补补营养。上门吃饭空著手不好,再提两瓶水果罐头,一包麦乳精,你看这样行吗?”
她顿了顿,补充道,“再带两瓶白酒?”
陆祁川听著她清晰柔和的嗓音,目光落在她微微开合的唇瓣上,眼神柔和了些许。
“行,”他点头,乾脆利落,“听你的。”
“好,”得到他的肯定,温婉鬆了口气,“那咱们速战速决。”
两人便分头行动。
陆祁川去副食品柜檯排队买罐头、麦乳精和白酒。
温婉则转到另一边,仔细挑选了两套適合三岁男孩的灯芯绒衣裤,又特意挑了罐市面上比较紧俏的奶粉。
等她抱著东西回来,陆祁川也已经提著网兜在等了。
两人匯合,手里都拎得满满当当,互相对视一眼。
“走吧。”陆祁川很自然地將大部分重物都接了过去,只让温婉拿著那包衣服和奶粉。
走出合作社,天已擦黑。
坐上开往张建国家方向的公交车,车厢摇晃,窗外的街景向后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