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医科大学最大的礼堂內,人头攒动。
过道里都临时加满了凳子,坐得满满当当。
中医系和医药学系的学生,以及不少闻讯赶来的其他院系师生、附属医院的医生,將偌大的空间挤得水泄不通。
今天来授课的,是中医界泰斗级的人物,沈沛霖老先生。
红色的横幅掛在讲台上方,“热烈欢迎沈沛霖先生蒞临我校讲学”。
温婉提前了半小时到场,才在靠前区域的边缘找到了一个位置。
她特意带来了那套爷爷传下的银针和笔记本,心中充满了对前辈大家的敬仰与求知的渴望。
能亲耳聆听这样的大家讲课,可遇不可求的机缘。
人群忽然一阵轻微的骚动,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侧门入口。
只见一位身著藏青色中山装、满头银髮的老者在人搀扶下,缓步走入礼堂。
老者正是沈沛霖先生。
而搀扶著他的那个身姿挺拔的年轻人。
是江景。
温婉微微一愣。
江景医术精湛,理论扎实,原以为是跟著爷爷江伯安学成的,没想到他竟和沈沛霖熟识。
只见江景小心地扶著沈沛霖,脸上是罕见的严肃神情,与平日温和含笑的模样略有不同。
他將沈沛霖安顿在讲台正中的座椅上,又调试了一下麦克风,確保无误,才退到讲台一侧垂手而立,目光在台下扫过,似乎在寻找什么。
当与温婉的视线在空中短暂相接时,他微微頷首,隨即又恢復了专注。
就在温婉斜后方几排的位置,温情死死攥著自己的笔记本,指节发白。
她原本並不想来,但买来的名额哪由得她选,她只觉得如坐针毡,冷汗涔涔。
她根本听不懂那些深奥的中医理论,坐在这里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和恐惧。
沈沛霖的讲课开始了。
声音苍劲平和,却字字珠璣,深入浅出。
他从《黄帝內经》谈起,结合自己数十年的临床经验,阐述中医的精髓,又旁徵博引,穿插了许多鲜活的病例和古籍中的典故。
礼堂內鸦雀无声,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和老人沉稳的讲述声迴荡。
讲到针灸取穴时,沈沛霖忽然停顿下来:“理论与实践,缺一不可。我听说,在座的同学中,就有实践经验颇为丰富的,不知可否分享一下,无標准存量时,如何快速且准確地定位足三里穴?”
这个问题拋出,台下寂静了一瞬。
足三里是常用穴,但在环境复杂时,如何快速找准,却是需要真功夫和经验。
不少同学低头思索,或者跟同伴低声交换意见。
温情却一脸茫然,她连標准定位都记不牢。
这时,温婉举起了手。
讲台旁到达江景看到,眼中闪过瞭然。
“请这位同学说一说。”沈老温和地示意。
温婉站起身:“沈老,常用的方法有几种:一是『一夫法』,更简便的一种是,让患者正坐屈膝,找到膝盖骨外侧凹陷处的犊鼻穴,从此处向下,用自己的手掌四横指的距离,脛骨前脊外侧一横指处,按压有酸胀感即是。”
她一边说,一边以自己的身体为例,利落地比划出定位手势,动作乾净,解释到位。
沈沛霖听著,微微頷首,眼中露出讚许:“很好。指量法、骨度分寸法,活用而不拘泥,看来是下过功夫,有过实践的。请坐。”
课间休息时,人群涌动。
温婉想去请教沈沛霖一个问题,刚走近讲台,却见江景正俯身低声和沈沛霖交谈,沈沛霖的目光向她看来,带著更深一层的审视和兴趣。
“外公,这位就是温婉同志,我之前跟您提过的,从海岛来的同学,实践经验非常丰富,对药材也很有研究。”江景介绍道,语气自然。
外公?
温婉瞪大的眼睛里儘是惊诧。
她反应过来后,连忙恭敬地问好:“沈老您好,江大夫。”
沈沛霖打量著温婉,缓缓开口:“听说你在海岛参与过药材种植?”
“是的,沈老。主要是配合农场进行一些適应性种植和初步的炮製尝试。”温婉恭敬回答。
“嗯,实践出真知。好好学。”沈沛霖简单说了两句,便不再多言。
温婉继续向沈沛霖请教起那个困扰她许久的古籍问题。
沈沛霖听她提问,原本略显疲惫的眼睛里重新聚起神采。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她几个问题,引导她结合临床实际和药材性味去理解经文深意。
温婉凝神思索,谨慎作答,虽不完美,但思路清晰,偶尔还能引证自己在海岛接触过的病例或药材特性来佐证观点。
一老一少,一问一答,虽只寥寥数语,却颇有几分学术切磋的意味。
江景安静地侍立在一旁,看著温婉沉静的侧脸和沈沛霖眼中越来越明显的欣赏,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了解外公,能让他主动开口询问並愿意深入交谈的年轻人,凤毛麟角。
讲课结束。
江景小心地搀扶起沈沛霖,准备从侧门离开。
经过温婉身边时,沈沛霖脚步微顿,看了她一眼,对江景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江景点点头,转向温婉,低声道:“温婉同志,外公明天下午有空,如果你方便,可以到招待所一趟,有些关於药材实践的问题,想再跟你聊聊。”
这无疑是天大的机遇!温婉压下心头的激动,连忙恭敬应下:“谢谢沈老,谢谢江大夫,我一定准时到。”
江景微微一笑,不再多言,扶著沈沛霖缓缓离去。
温婉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开。
能得沈沛霖亲自指点,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机缘。
“哼,攀上高枝了,了不起啊?”一个怨毒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温婉转头,只见温情不知何时挤到了她旁边,眼神阴冷地盯著她:“別以为认识了什么泰斗,就高人一等了!你那些实践经验是怎么来的?还不是靠著你那个团长男人?”
温婉的目光冷了下来。
她看著温情那张因嫉妒而扭曲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悲,又有些可笑。
“我的实践经验,是在田间地头和病患身上一点一滴积累的,经得起任何检验。”
她向前微微倾身:“温情,你坐在这个礼堂里,听这些深奥的医理时,心里在想什么?是害怕,还是后悔?”
温情猛地后退一步,瞳孔紧缩,脸上青白交错。
温婉不再看她,转身隨著人流,离开了礼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