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影纤细,穿著件半旧的浅灰格子的確良外套。
那是……温情?
温婉的心猛地一跳。
她怎么会在这里?
温婉追到邮局门口,只见那人正低头沿著人行道快步往前走,手里捏著个不大的布包,背影单薄。
“温情?”温婉试著喊了一声。
前面那个身影猛地一僵,脚步顿住了。
她慢慢转过身,当看清追来的人是温婉时,脸上瞬间血色褪尽,隨即挑了挑眉,凌厉地看了过去。
“你来这干什么?”温婉问。
“跟你有什么关係!”温情梗著脖子喊道。
温婉的目光落在她手中捏著的信封上,上面印著的是京都医科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你来上大学?”
温情的声音刻意拔高:“我来上学稀奇么?难道这大学是你家开的?只许你温婉考,就不许別人来?”
“温情......”胡招娣不知从哪个位置走了出来,眼神不善地看著温婉,“哟,婉婉......这是考来首都了?”
温婉没有理会胡招娣,目光沉静地看著温情:“我问的是,你怎么考上的。”
她语气平稳地问:“我记得很清楚,你的政审材料根本过不了关。没有这些,你连报名考试的资格都没有。温情,你的录取通知书,是从哪里来的?”
温情眼神闪烁了一下,捏著信封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嘴唇嚅动,却没发出声音。
胡招娣上前,挡在了温情身前,乾瘦的脸上挤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哎哟,婉婉,瞧你这话说的。政审?那都是过去的老黄历了!政策是人定的,情况也是会变的嘛。我们情情怎么说也是响应国家號召的知识青年,在岛上表现……那也是可圈可点。现在国家恢復了高考,不拘一格降人才,怎么就不能给我们情情一个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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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著精明的光,试图混淆重点:“倒是你,婉婉,怎么说也是姐妹一场,在首都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碰上了,一上来就质问起来了?这可不是在咱们岛上,没人惯著你那脾气。”
“姐妹?”温婉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温情,你敢不敢拿著这封录取通知书,现在就去学校招生办,当著老师的面,说清楚你的报名材料是经谁审核、由谁推荐的吗?”
温情的身体微微地抖了一下。
她当然不敢。
那封通知书的背后,是她用后半生自由换来的骯脏交易,是顾家动用关係才弄到的名额。
一旦深究,不仅她的学籍不保,顾家也可能被拖下水,到时候她將一无所有。
“我……我凭什么要跟你解释?”温情色厉內荏地扬起下巴,眼神却不敢与温婉对视,“我的手续合法合规,录取通知书白纸黑字盖著红章!温婉,你別以为你现在飞上高枝了,就可以隨便诬陷人!你这是嫉妒!嫉妒我也能来首都,也能上大学!”
“嫉妒?”温婉觉得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有些可笑。
她看著温情那张因为恐慌而微微扭曲的脸,看著胡招娣在一旁的帮腔作势,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也有些悲哀。
她摇了摇头:“温情,踩著什么样的台阶爬上来,就会以什么样的方式跌下去!好自为之。”
说完,她不再看那祖孙二人青白交加的脸色,转身对已经跟出来的王秀英和李红梅轻声说:“我们回去吧。”
王秀英和李红梅虽然没完全听明白前因后果,但也明显感觉到了温婉与那两人之间不寻常的关係。
她们点点头,默契地没有多问,跟著温婉离开了邮局门口。
走出去一段距离,李红梅才压低声音问:“温婉,那是……?”
“以前认识的人。”温婉简单答道,没有过多解释,“没什么,一点小爭执。”
王秀英快人快语:“我看她们就不像好人!尤其是那个老的,眼神滴溜溜的,一看就一肚子算计!温婉你別理她们!”
温婉笑了笑,没说什么。
温情和胡招娣出现在首都,本身就极不寻常,而温情手里那封来路蹊蹺的录取通知书......
以她们在海岛的处境和胡招娣的案底,温情能通过正规途径参加高考並获得录取,可能性微乎其微。
高考。
那是无数像她一样的人,在困顿中抓住的救命稻草,是黑夜尽头终於亮起的光,容不得半点玷污。
这个机会对挣扎在泥泞中的人们意味著什么。
她不能让这齷蹉的人隨便掺杂进来!
如果温情真的钻了空子,背后必然有漏洞,也必然会有蛛丝马跡。
她想起自己报到时,招生处老师严谨核对材料的样子。或许……可以从那里入手了解?
“温婉,你没事吧?”李红梅细心,察觉到她片刻的走神。
“没事,”温婉收回思绪,对两位室友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只是想到一些事情。走吧,我们再去別处转转?听说图书馆后面有个小花园,挺安静的。”
她需要一点时间理清思路,也需要更自然地融入校园,了解环境。衝动行事绝非上策。
傍晚时分,温婉和王秀英、李红梅说笑著回到308宿舍。
推开门的瞬间,说笑声戛然而止。
靠门的上铺已经铺好了被褥,一个熟悉得令人心头髮紧的背影,正背对著门口,弯腰整理著床下的脸盆。
浅灰色的確良外套,那听到动静后直起身转过来,是温情。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温情在看清来人是温婉时,惊愕又慌张。
她手里拿著的搪瓷缸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在寂静的宿舍里发出刺耳的声响。
“这不是邮局门口的那位同志?”王秀英最先反应过来,疑惑地看著这个新室友,又看看瞬间敛去笑容的温婉。
李红梅没说话,只是目光在温婉和温情之间谨慎地逡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