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祁川是在深夜恢復意识的。
麻药的效力完全褪去,左肩枪伤处传来尖锐的灼痛,右腿被弹片撕裂的地方也一跳一跳地疼著,像有火在烧。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逐渐聚焦在熟悉的天花板上,是海岛卫生队。
意识回笼的瞬间,任务、交火、中弹、最后的记忆碎片……
他下意识想动,却牵扯到伤口,闷哼一声。
“祁川?你醒了?”一个带著睡意又惊喜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陆祁川微微偏头,看到温婉从一张摺叠椅上直起身,脸上带著疲惫。
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守了许久,刚刚怕是趴著睡著了。
“温婉……”他开口,声音乾涩沙哑得厉害。
“別急著说话,先喝点水。”温婉连忙起身,倒了半杯温水,小心地插上吸管。
她俯身时,陆祁川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清香,混杂著消毒水的气味。
她將吸管递到他唇边,一只手轻轻托著他的后颈,帮他微微抬头。
温润的水流缓解了喉咙的灼烧感。
陆祁川就著吸管喝了几口,目光一直落在温婉脸上,带著询问。
温婉看懂了他的眼神,轻声说:“任务完成了,林成说资料全部安全移交。你受伤了,左肩中枪,右腿被弹片划伤,手术很成功。”
陆祁川听她条理清晰地说完,心头一块大石落地,紧绷的神经才真正鬆懈下来。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看著温婉憔悴却温柔的脸,低声道:“辛苦你了。”
“不辛苦。”温婉摇摇头,“你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再睡会儿吧,天还没亮呢。”
陆祁川確实还虚弱,闭上眼不久,又沉沉睡去。
温婉坐在椅子上,想起昨天他被送回来时的样子,军装染血,脸色白得嚇人,那一刻她心臟几乎停跳。
**
接下来的几天,陆祁川在温婉的悉心照料下,恢復得还算顺利。
发热很快退了,伤口也没有出现感染跡象,只是人还很虚弱,大部分时间需要臥床。
温婉几乎住在了卫生队。
每天早上回家一趟,给母亲和爷爷做好饭,安排妥当天的事情,就匆匆赶回病房。
她细心安排著陆祁川的饮食。
早上是小米粥配蒸蛋,中午是鱼汤麵条或燉得烂烂的鸡肉粥,晚上是青菜肉末粥。
她变著花样做,既要营养,又不能油腻。
“妈说了,伤口癒合要蛋白质,但不能大补,怕虚不受补。”她一边餵他喝汤,一边轻声解释,“等过几天拆线了,再给你燉骨头汤。”
陆祁川靠坐在床头,看著她一勺一勺吹凉了递过来。
“家里怎么样?”他问。
“都好。”温婉放下碗,拿起毛巾帮他擦嘴,“爷爷和妈妈相处得很好,昨天还一起下棋呢。周队长来家里探望过,带了一篮子鸡蛋。娇娇寄了信和糖果来,信里问你伤得重不重,说要等你好了教你跳皮筋。”
她说著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陆祁川看著她笑,嘴角也不自觉向上牵了牵。
除了餵饭,温婉还定时帮著陪护的战士给他擦洗。
陆祁川咬紧牙关,这样的事温婉不是第一次做,他只能沉默地妥协。
这天下午,阳光很好。
温婉刚扶著陆祁川坐在床上,正准备给他读一段报纸,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陆团长,该换药了。”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
温婉抬头,看见姚颖端著换药盘站在门口。
她穿著洁白的护士服,头髮梳成两条整齐的辫子,她脸上带著关切的笑容,眼神却直直落在陆祁川身上。
自从上次散布谣言的风波后,姚颖沉寂了一段时间,被陈政委严肃谈话並调整了工作岗位,没想到今天轮到她当值负责换药。
陆祁川眉头蹙了一下。
温婉站起身,让开床边的位置,只对姚颖客气地点了点头:“麻烦姚护士了。”
“应该的。”姚颖端著盘子走进来,看著陆祁川语气愈发轻柔,“陆团长,今天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还好。”陆祁川回答简短。
姚颖开始熟练地准备换药物品,动作专业。
她一边拆开陆祁川左肩的绷带,一边用閒聊般的口吻说:“陆团长这次可是立了大功,我们都听说了。就是这伤……看著就让人心疼。不过您身体素质好,肯定比一般人恢復得快。”
她的手指在触及陆祁川肩膀皮肤时,停留的时间略长了些,擦拭伤口的动作也格外轻柔缓慢。
温婉安静地站在床尾附近,看著这一切。
姚颖说话时,身体微微前倾,离陆祁川很近。
陆祁川显然也感觉到了,他身体往后靠了靠,避开了一些,目光直视前方,语气平淡:“姚护士,请快一些。”
姚颖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好的,马上就好。”
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但依旧时不时瞟向陆祁川的脸。
轮到处理右腿的弹片伤口时,需要將病號服的裤腿卷上去。
姚颖蹲下身,小心地將布料卷至膝盖上方。
她的手指在碰触到陆祁川小腿时,动作慢了下来,抬起头对陆祁川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这里可能有点敏感,我儘量轻点,陆团长您稍微忍耐一下。”
陆祁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没说话,直接將脸转向了窗外。
温婉將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心里像被细小的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的,说不上疼,但確实不舒服。
不同於上次陆祁川住院时,姚颖来献殷勤,那时她並未往心里去,只觉得这人有些不知分寸。
可这一次……她竟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她没有表现出来,走上前,对姚颖说:“姚护士,需要我帮忙扶著腿吗?或者,把裤子卷得更高一些,你换药更方便?”
姚颖动作一顿,抬起头看向温婉,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悦和窘迫:“不用了,温婉同志,我自己可以。”
她迅速处理完伤口,包扎好。
“换好了。陆团长好好休息,有不適隨时叫我。”姚颖说完,端著盘子匆匆离开了病房。
房门轻轻关上。
陆祁川这才將目光从窗外收回,看向温婉,直接道:“你去跟当班主任或者护士长说一声,以后我的换药和常规护理,请他们安排其他同志负责。”
姚颖若是再借工作之便行逾矩之事,他便不打算再顾及她兄长那点战友情分了,直接申请將她调离海岛,彻底省心。
这话他没说出来,但眼神里的决断已然明確。
温婉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好,我一会儿就去说。”
她没有表露任何多余的情绪,那点连自己都还说不清道不明的细微芥蒂,也隨著这个决定悄然抚平了少许。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和……一丝属於另一个女人的香皂气息。
温婉走到窗边,將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带著咸味的海风立刻涌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