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又过去了一周。
温婉已经逐渐恢復了日常工作,只是心里总惦记著西北的消息。
母亲林美玲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已经能在院子里侍弄那些药材,脸上也多了笑容。
这天下午,温婉正在试验田里记录一组新移栽药苗的数据,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喧囂,夹杂著汽车引擎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她心里莫名一跳,直起身,朝营区方向望去。
只见一辆沾满尘土的吉普车,在几辆军卡的伴隨下,驶向了卫生队的方向。
车还没停稳,就有战士从车上跳下,紧接著,担架被迅速抬了出来……
温婉手里的笔记本“啪”地掉在地上。
虽然距离远看不清具体是谁,但那隱约的军绿色身影和眾人紧张急促的动作,让她心头猛地缩紧。
她转身就朝卫生队跑去。
跑到卫生队门口,正好看见林成一脸凝重地从里面出来,袖子挽著,手上还沾著些血跡。
“林成!”温婉气喘吁吁地叫住他,“是……是祁川回来了吗?他在哪?”
林成看见温婉,连忙上前两步:“团长回来了,任务完成了。但是……路上遇到了伏击,团长为了掩护资料和同志们,左肩中了一枪,失血有些多,腿上也有弹片擦伤。已经做了手术,宋军医和江大夫都在里面。”
儘管早有预感,亲耳听到证实,温婉还是眼前黑了一瞬,她扶住旁边的墙壁。
“严重吗?危险吗?”她的声音发颤。
“手术很成功,没伤到要害,但失血多,加上一路奔波,身体很虚弱。”林成儘量把情况说得平稳些,“嫂子,您別太担心,团长体质好,肯定会没事。”
温婉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知道现在慌乱无用。
她看向卫生队紧闭的门:“我现在能进去看看他吗?”
林成点点头:“江大夫说,可以进去一个人守著,但要保持安静。您进去吧,我在这儿守著,有事叫我。”
温婉感激地看了林成一眼,推开病房的门。
单人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发出轻微的嘀嗒声。
陆祁川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也有些乾裂。
他闭著眼睛,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似乎也微微蹙著,左肩和右腿都裹著厚厚的纱布。
往日里挺拔如山的身影,此刻显得有些脆弱。
温婉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先看了看旁边监测仪器上的数字,又小心翼翼地探了探他的额头,触手有些微热,但不算太高。
宋立和江景正在一旁低声討论著什么。
看到温婉进来,宋立走过来,轻声交代:“温婉同志,陆团长需要绝对静养。麻药劲还没完全过,估计得到晚上才能醒。发热是正常的术后反应,我们会密切观察。你在这儿陪著也好,注意別碰他的伤口,有什么情况立刻叫我们。”
“谢谢宋军医,谢谢江大夫。”温婉哑声道谢。
江景也对她点了点头,安慰地看著她:“有事就去叫我,我今天都在。”
“好。”
两人又检查了一下输液和伤口敷料,交代了注意事项后,便带上门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温婉和昏迷的陆祁川。
她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从英挺的眉骨到紧闭的眼睫,再到下頜紧绷的线条。
她想起西北分別时他坚毅的眼神,想起他说的“这是我的职责”,想起这些天自己悬著心的等待……
终於把他等回来了,却是这样的场面。
灵泉已经枯竭,她再也无法用那种神奇的力量帮他快速恢復。
但她还有手,还有从母亲那里学来的护理知识和这段时间自己积累的医药常识。
她起身,用温水浸湿了乾净的毛巾,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处,替他擦拭脸上和颈间的薄汗与尘土。
她又用棉签蘸了温水,轻轻湿润他乾裂的嘴唇。
做完这些,她重新坐下。
“祁川,”她极轻地说,“你要快点好起来……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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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胡招娣终於按捺不住,用尽办法才找到一个安全的时机,偷偷给沪市的儿媳陈芳打了个电话。
让她想办法联繫上赵建华。
没两天陈芳回復,赵建华跑了!那个叫董辉的处长已经被抓了!
陈芳后面还说了些什么,胡招娣已经听不清了。
手里的老旧听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赵建华……倒了?跑了?董辉被抓了?那她们呢?会是什么下场?温婉绝对不会放过她!
“奶奶?奶奶你怎么了?我妈说什么了?”温情看著奶奶瞬间失魂落魄的样子,也被嚇住了。
温情捡起听筒,里面只剩下嘟嘟的忙音。她心里咯噔一下,不详的预感达到了顶点。她摇晃著胡招娣:“奶奶!你说话啊!到底怎么了?爷爷……爷爷那边……”
“完了……全完了……”胡招娣声音嘶哑乾涩,“你爷爷……他倒了,人跑了……董辉被抓了……”
温情也嚇呆了,愣在原地,爷爷,那么厉害,就这么……完了?
短暂的震惊和茫然过后,温情想起了儿子:“孩子!奶奶!我儿子呢?孩子孩子哪去了?爷爷把孩子带走了,他现在跑了,孩子怎么办?孩子在哪?”
胡招娣被她摇得回过一些神,听到“孩子”,她的眼睛里也闪过一丝慌乱:“孩子……这消息哪能知道?你爷爷……把孩子藏得可深了!现在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江,哪还顾得上孩子?”
“那怎么办?让我妈让我妈去打听!她在沪市,总能找到点线索!”温情急得眼泪直流。
“你妈?”胡招娣惨然一笑,“你妈现在自身都难保!赵建华一倒,跟他沾亲带故的都得被扒层皮!她去哪打听?搞不好,她自己都被盯上了!眼下,孩子……先等等,孩子肯定是安全的。”
胡招娣看著她:“眼下最重要的是我们!温婉那个贱人!她不会放过我们的!以前有赵建华在,她或许还顾忌几分,现在赵建华倒了,要杀要剐,不都是她一句话的事!”
温情抬起眼:“爷爷做的事跟咱们有什么关係?咱们在这岛上,好好改造呢,什么事都没做过!而且,爷爷一直让我好好学习,肯定是有用处的!”胡招娣的眼里泛著凶光说:“你这都是后话,咱们留在这里就是等死!必须想办法立刻离开海岛!”
温情却摇了摇头,绝望地说:“奶奶,你说得容易……现在去哪都要身份证明,要介绍信,要户口……咱们是下放改造人员,改造期还没满,农场和团部根本不会给咱们开证明!没有证明,咱们连码头都上不去,更別说离开海岛了……走不出去的。”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胡招娣刚刚燃起的疯狂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