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风雨停歇,天空依然阴沉。
陆祁川和温婉来到第七小队那个破旧的小院。
门口,小贾低声匯报:“昨晚到现在,除了温情进出打水做饭,没有外人来过。胡招娣一直躺著,没出过屋。”
陆祁川点点头,推门而入。
屋子里瀰漫著一股中药味和淡淡的霉味。
胡招娣躺在木板床上,盖著一床打满补丁的薄被,脸色蜡黄,闭著眼,呼吸有些粗重。
温情正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看到他们进来,嚇了一跳,慌忙站起来:“陆、陆团长,婉婉姐……你们怎么来了?”
“来看看胡招娣同志。”陆祁川语气平淡。
温婉走到床边,仔细观察。
胡招娣的眼皮在轻微颤动,显然已经醒了,只是在装睡。
“胡招娣同志,”温婉开口,“听说你病得很重,我和祁川代表组织来看看你。”
胡招娣缓缓睁开眼睛,眼神浑浊,气若游丝:“是……是婉婉啊……还有陆团长……劳你们惦记了……我这把老骨头……不中用了……”
她说著,咳嗽了几声,听起来有气无力。
“病情怎么样?卫生队的大夫怎么说?”陆祁川问道。
温情连忙答道:“宋军医说需要静养,江大夫也说情况不太好,建议去大医院检查……”
她说著,眼圈又红了,“可申请转院的手续太慢了,我奶奶她等不起啊……”
胡招娣咳了几声,喘息道:“我……我没事……別……別给组织添麻烦……就是……就是放心不下情情……”
温婉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胡招娣同志,你放宽心养病。至於转院的事,组织上会按程序办理。不过……”
她语气带著深意:“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祁川前段时间去沪市,听到一些关於赵建华同志的传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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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招娣瞬间呼吸紧绷。
温婉继续道:“听说他在处理一些……陈年旧事,好像挺著急的。你也知道,有些事时间久了,当事人要是出了什么意外,可就说不清楚了。”
胡招娣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角。
陆祁川接话:“胡招娣同志,你为温家操劳几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有些事,主动交代和被人揭发,性质是完全不同的。组织上对待愿意悔过、配合调查的同志,一向是给出路的。”
屋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胡招娣粗重的呼吸声,和温情茫然又不安的目光。
良久,胡招娣哑著嗓子开口:“我……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我一个老婆子,能知道什么……我现在就想……就想治好病……”
她还在嘴硬,但眼神里的慌乱已经藏不住了。
温婉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有些话,点到为止。
“那你好好休息。”她站起身,“温情,照顾好你奶奶。转院的事,等卫生队的最终诊断意见吧。”
说完,她和陆祁川转身离开。
走出小院一段距离后,陆祁川低声道:“她听进去了。”
温婉想了想:“以她的性格,恐怕会犹豫很久,甚至鋌而走险。”
“所以我们要给她加把火。”陆祁川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林成那边应该快有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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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林成就带来了新消息。
“团长,查到了!那个在理髮店接应的人,是邮电局一个退休职工的儿子,叫马六。他平时游手好閒,但最近手头突然宽裕了不少。我们顺藤摸瓜,发现他前阵子去静安公园附近见过一个人,经辨认,就是赵建华的司机!”
“另外,”林成压低声音,“我们监听到赵建华家里一个打往外地的电话。虽然用的是暗语,但意思很明显。”
陆祁川眼神冰冷:“赵建华果然坐不住了,想对胡招娣下手。”
“那我们……”
“將计就计。”陆祁川果断下令,“把马六和他与赵建华司机接触的证据,想办法漏给胡招娣知道。不用太明显,让她自己发现。”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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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两天。
胡招娣的病情似乎稳定了一些,但依然臥床不起。
这天下午,温情被派去服务社领一点配给的红糖。
她排队时,前面两个妇女正在低声聊天。
“……听说了吗?沪市那边最近抓了几个投机倒把的,其中有个姓马的,供出来不少人呢!”
“真的?都供出谁了?”
“那可不好说,反正听说牵涉到……上面的人。”那妇女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还听说,跟咱们岛上有点关係呢……”
“海岛?咱们这儿能有啥关係?”
“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什么静安公园接头,理髮店传信……搞得跟特务似的!”
温情心里猛地一跳。
静安公园?那不是……爷爷以前偶尔会去的地方吗?理髮店?
她领了红糖,心神不寧地往回走。
路过卫生队时,正好看见宋立和江景在门口说话,声音隱约飘来。
“……那个马六也真是,什么都敢干……这下把后面的人都扯出来了……”
“……听说牵扯不小,上面很重视……”
温情脚步匆匆地离开,心里却翻江倒海。
马六?传信?牵扯上面的人?
回到破屋,胡招娣正靠坐在床头,脸色依然不好看。
“奶奶,”温情关上门,把听到的告诉了胡招娣。
她小心翼翼地问:“您说……会不会跟爷爷有关?他们说的处理乾净是什么意思?”
胡招娣听完,脸色瞬间惨白。
她不是傻子。
陆祁川和温婉之前的暗示,加上现在听到的这些风声……
赵建华这是要弃车保帅,甚至……灭口!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衝头顶。
几十年夫妻,虽然无名无分,为他生儿育女,替他鞍前马后,守著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
到头来,就因为可能暴露,就要被处理乾净?
胡招娣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真实的恐惧和……恨意。
“情情……”她声音沙哑,紧紧抓住温情的手,“去……去告诉陆团长和温婉……我……我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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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陆祁川和温婉再次来到小破屋。
这一次,胡招娣没有再装病。她挣扎著坐起身,让温情出去守著门。
昏暗的煤油灯下,她的脸显得格外苍老和狰狞。
“陆团长,温婉,我……我知道我罪孽深重,对不起温家,对不起老头子,也……也对不起美玲。”
“我现在这样,是报应。”她咳嗽两声,捂住胸口,“但我真的不知道会这么严重……赵建华他,他让我嫁给老头子,一开始是说温家殷实,能过上好日子,也能帮衬他……我一个乡下女人怀著卫国,也没见识,就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