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陆祁川回来得比平时更晚。
海岛的夜空繁星初现,家属院里很安静。
婉坐在臥室的椅子上,就著檯灯的光,正在翻阅一份农场灌溉计划书,手边放著那封举报信的复印件。
陆祁川推门进来,脱下军帽掛在门后,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份刺眼的东西。
他脸上並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走到温婉身边坐下。
“看到了?”他问,声音有些低沉。
“嗯。”温婉合上计划书,转向他,目光坦然中带著一丝歉然,“方处长下午找我谈了。给你添麻烦了。”
陆祁川摇了摇头,伸手拿过那封信,快速扫了一眼,眼神冷冽如寒刃:“跳樑小丑罢了。信是通过普通邮局寄出的,查不到具体来源。但笔跡刻意变形,措辞却有一定章法,不像胡招娣和温情能写出来的东西。”
“是顾家?还是……胡招娣?”温婉说出心中的猜测。
顾家最有动机,也有能力策划。
陆祁川分析道,语气冷静:“都有可能。顾志刚在背后出谋划策,提供资源和渠道,胡招娣她们,提供一些材料。目的就是搅浑水,製造混乱,最好能让我们自乱阵脚。”
他將信放回桌上,看向温婉:“这件事,我来处理。你不用担心。该做什么还做什么。”
“我知道。”温婉迎著他的目光,点了点头,心里安定不少,“我不会被他们影响的。”
正如陆祁川所料,这场由匿名信引发的风波並未轻易平息。
儘管团部很快內部澄清了不实传言,陆祁川也以一贯的强硬態度表明了立场。
但一些不明真相的战士和家属,私下里看温婉的眼神,还是难免多了几分探究和疑虑。
窃窃私语在某个角落响起,又迅速消失。
姚颖变得更加低调安静,穿著护士服的身影忙碌在病房和药房之间,几乎不与人多言。
这天下午,温婉照常在果园里指导队员们间苗,剔除过密的菜秧,保证剩余植株有充足的生长空间。
阳光很好,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一旁帮忙的李文兰看著温婉沉专注的侧脸,忍不住压低声音骂道:“也不知道是哪个黑了心肝、烂了肠子的东西,干这种缺德没屁眼的事!净往人身上泼脏水!婉婉,你別往心里去,咱们队里谁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大家眼睛亮著呢!”
温婉直起身,用手背轻轻擦了擦额角的汗,对著李文兰微微一笑:“嫂子,我真没事。你信我,与其把心思和力气浪费在跟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置气上,不如我们多间几垄苗,多施一遍肥。”
她弯下腰,指尖轻柔地抚过一株嫩绿的菜苗:““你看这些菜苗,它们不会说谎,不会骗人。你为它付出多少汗水,细心照料它,它就会实实在在地回报你多少成长。这才是最公道的事。”
旁边的几名队员听了,都默默地点了点头,手里的活儿干得更卖力了。
是啊,地里的庄稼不会骗人。
温婉的镇定並非强装出来的。
前世的坎坷与磨难,早已將她的心性锤炼得坚如磐石。
眼前这点捕风捉影的流言蜚语,比起牛棚里漫漫长夜的绝望和骨肉至亲算计背叛带来的彻骨寒意,不过是夏日蚊蝇的嗡嗡之声,烦人,却伤不了根本。
又过了两天,正式的调查程序启动。
师部下达了要求温婉暂时停职、配合审查的通知。
温婉有条不紊地交接了手头所有工作。
將农场和药田的技术资料、实验记录、物资台帐整理得清清楚楚,分门別类,交给了方建国指定的临时负责人。
接著,她又向方建国提交了两份详尽的报告。
一份是《关於果园高效套种模式的技术总结与推广方案》。
另一份是《药田引种培育阶段性成果分析与后续计划》。
她主动找到了周继云和李文兰。
“周队长,嫂子,”温婉的目光沉静而坦诚,“匿名信想抹黑我,说我利用身份独占资源,排挤他人。我想,与其被动地等待调查结果,一次次去解释,不如我们主动把门槛拆了,把路铺开。”
“婉婉,你的意思是?”李文兰一时没太明白。
“我想把我摸索出的技术,还有药田育苗的一些关键要点,整理成简单易懂、图文並茂的小册子。”温婉清晰地说出自己的构想,“然后,免费发放给岛上所有感兴趣的生產队、种植小组,甚至个人。只要他们愿意学,就可以来领。”
“此外,我们可以组织小范围的技术交流课。”
她顿了顿,继续道:“技术是死的,人是活的,大家都能学会,都能应用到自己的菜地、自家的院子里,都能增產增收,改善生活。这才是真正为部队后勤保障做贡献,也能从根本上,堵住那些说我们的嘴。”
周继云听完,眼睛一亮:“好!温技术员,你这个主意太好了!这才叫光明正大,胸怀坦荡!我这就去向团里、向政治处匯报,爭取最大的支持!咱们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什么是真干事,什么是真贡献!”
这一举措,很快就像一阵清新的风,吹遍了整个海岛。
许多对温婉有质疑的人,態度开始悄然转变。
许多家属私底下都说,
“温技术员是真有本事,人也大方,肯教咱们。”
“那信里写的,我看就是胡说八道!”
“就是,人家要是真像信里说的那样,能把这么好的技术白白教给大家?”
师部派来的调查组,驻进了独立二团。
杨组长推了推眼镜,审视著眼前这位年轻的团长夫人。
温婉脊背挺直,目光清澈坦荡,面对询问,她的回应条理清晰,有理有据。
她展现出的格局与坦荡,让杨组长和在场的成员心中的疑云尽散,天平已彻底倾斜。
顾志刚三人听到温婉被停职审查的消息,脸上终於露出了阴冷笑容。
觉得自己的计策奏效了……
然而,他们都低估了温婉的韧性,也低估了陆祁川的手段,更低估了组织调查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