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祁川下頜线微微收紧,跨前半步,身影有意无意地隔在了温婉和江景之间,高大的身形带来一丝压迫感。
“温技术员,”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沉,目光紧紧锁住她,“你提出的备用饲料和煮沸水源方案,能支撑多久?后续的补给和消毒物资,后勤处是否有完备的应急预案?”
温婉並未察觉他的动作和语气中那一点不同寻常。
她抬起头,目光坦然地对上他的视线:“备用饲料和消毒物资至少能支撑一周。应急预案正在同步启动,已联繫了兄弟单位和地方相关部门,请求紧急支援。”
她回答得一板一眼,专业而迅速。
仿佛站在她面前的只是团长,而非那个与她有著复杂纠葛的陆祁川。
陆祁川看著她清澈见底,心头那点莫名的焦躁和醋意,忽然像被戳破的气球,泄掉了大半,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无奈。
危机当前,个人的那点情绪,確实微不足道,也不合时宜。
他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地图和隔离区,声音恢復了冷静:“好。从现在起,成立养殖场疫情应急指挥部。务必把疫情控制在最小范围,把损失降到最低!”
“是!”几人齐声应道。
命令下达,各自忙碌开来。
温婉立刻去打电话协调物资,江景也低头继续翻看资料。
陆祁川站在原地,望著温婉快步离去的背影,仿佛什么困难都无法將她压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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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殖场出事的消息,当天晚上就传遍了二团。
胡招娣是从几个医院家属那儿听来的,七嘴八舌,说什么的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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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传染病”、“猪死了”、“全封了”这几个词,被反覆提起,听得人心里发慌。
她愣在原地,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不是別的,而是,这下坏了,多久才能吃上肉?
盘算著,家里那块醃肉顶多再吃两顿。
温情的月子还没坐满,正是需要油水的时候,奶水本来就不算太足,再没点荤腥……
胡招娣心里那点对温婉的膈应和幸灾乐祸,在这实实在在的吃饭问题面前,一下子被压了下去,只剩下担忧。
果然,没两天,团里的正式通知就下来了。
白纸黑字,盖著红章,要求全团范围內,所有单位、家属区自养的牲畜家禽,一律进行集中统一隔离检疫,期限未定。
这就意味著,新鲜猪肉、鸡肉、鸡蛋,一下子全断了来源。
通知里倒是提了,会组织加大海產捕捞,保障供应。
可海物再好,也架不住天天吃。
头两天,炊事班变著花样做鱼,清蒸、红烧、熬汤,大家还能图个新鲜。
到了第三天、第四天,餐桌上几乎不见別的荤腥,不是鱼就是贝类,再不然就是海带、紫菜汤。
空气里都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海腥味。
温情先受不了了。
这天晚上,胡招娣端著一碗熬得奶白的鱼汤,小心地吹凉了,递到温情手里。
温情接过去,只凑到嘴边闻了一下,眉头就紧紧皱了起来。
“奶奶,”她把碗往旁边床头柜上一放,“我不喝了,闻到这个味道我就想吐。连著喝了好几天了,我嗓子眼都是鱼腥气。”
她委屈地看向胡招娣,眼圈有点红:“鸡蛋呢?一颗都没有了吗?食堂今天连鸡蛋羹都没做。我不想再吃海鲜了,我想吃鸡肉,想吃点猪肉……哪怕就一点点肉沫也行。”
胡招娣看著孙女明显清减下去的脸颊,因为缺觉和食欲不振而显得苍白的脸色。
再低头看看摇篮里睡著的曾外孙,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
月子里的人,最忌亏了嘴,奶水要是再少了,孩子可怎么办?
团里这个隔离命令当然要紧,防止疫情扩散是天大的事,可眼前孙女的难受和曾外孙的口粮,也是实实在在压在她心上。
劝慰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温情这会儿正是身子虚、情绪躁的时候。
胡招娣默默收拾了没动过的鱼汤碗,走出房间,在医院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窗外,能远远望见营区边缘临时划出的家禽隔离区,拉著简易的警戒带,有哨兵值守。
那里头,圈著各家各户上交的鸡鸭,也包括她之前为了给温情坐月子准备的老母鸡。
一个念头,像水底的泡泡,不受控制地冒了上来。
她知道这不对,违反规定,被抓住不得了。
可一想到温情那苍白委屈的脸,孩子哼唧找奶吃的样子,那点害怕就被焦虑盖了过去。
她观察了两天。
夜里,是光线最暗,人最睏乏的时候。
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白天做事都有些心神不寧。
终於,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后半夜,胡招娣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她穿著深色的衣服,揣著一个旧布袋子,心跳如擂鼓,脚步却儘量放得轻缓,沿著早就看好的路线,靠近了隔离区。
她趴在一处草丛后面,等了好久,直到站岗的战士转身走向另一头,才抓住机会,像只老猫一样,迅速窜到围栏边。
找到那处铁丝有些鬆脱的角落,用力掰开一个勉强能容她钻过的缝隙,挤了进去。
鸡群被惊动,发出细微的骚动和咕咕声。
胡招娣嚇得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眼睛紧张地瞟向哨兵的方向。
还好,距离够远。
她不敢开手电,借著极其微弱的光,摸索著,朝著印象中自家那几只鸡大概的位置摸去。
她动作极快地抓住一只鸡的翅膀根,另一只手紧紧捂住鸡嘴,防止它叫出声。
那鸡在她手里蹬了几下腿,便不动了。
胡招娣將它塞进布袋,扎紧口子,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
她按原路钻出围栏,將铁丝儘量恢復原状,然后弓著身,几乎是贴著地面,飞快地往第七小队的破屋跑去。
第二天天还没没亮,温情喝上了久违的鸡汤,里面还沉著几块燉得烂熟的鸡肉。
她吃得香极了,苍白的脸上带著满足的笑容,还小声说:“奶奶,这鸡真鲜,哪儿来的呀?”
胡招娣偷偷瞟了一眼其他病床,低声说:“你赶紧吃,別说话!”
温情见状没再多问,专心喝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