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祁川回到团部的第一天,正赶上团部礼堂召开表彰大会。
礼堂內座无虚席,气氛庄重而热烈。
温婉作为生產標兵,即將上台领奖。
当念到她的名字时,她起身,从容地走上主席台。
“下面,请荣获生產標兵称號的同志上台领奖!”
在掌声中,温婉稳步走上台,站在了陆祁川面前。
他一身笔挺军装,亲手將奖状递到她手中。
四目相对。
温婉看到他眼中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比往日深沉,也……更疏离些。
“温婉同志,恭喜你。”他的声音平稳,公事公办。
“谢谢陆团长。”温婉接过奖状,指尖与他短暂轻触,感觉到他很快便收回了手。
礼仪人员走上台,为她佩戴大红花。
之后其他获奖者也陆续登台。
压轴的是文工团的演出,舞台下气氛更加活跃。
陆祁川、温婉、閆娇和温爷爷坐在最前排。
卫生队里。
胡招娣对小贾哀求:“小贾同志,我也想去看看演出……憋得太久了,心里闷得慌,求求你行行好……”
近来胡招娣的確老实,小贾看胡招娣哭得可怜,犹豫再三,最终还是点了头:“只能在边上,不能往里去,看完立刻回卫生队!”
胡招娣立刻千恩万谢,来到操场上站在人群最边缘。
舞台上,节目一个接一个地进行。
当报幕员念出下一个节目,女声独唱《情深谊长》,表演者:姚颖时,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很多人都知道卫生队新来了个漂亮的小护士。
姚颖答应哥哥绝对不乱来,回来就阴奉阳违,报名参加文工团的演出。
她穿著一身合体的军装,步伐轻盈地走上舞台。
灯光打在她身上,更显得她身姿娇俏。
她面带微笑,目光扫过台下,看到前排那道熟悉挺拔的身影时,笑容更加明媚灿烂,眼底是无法掩饰的欣喜。
音乐响起,她开口演唱,声音清亮婉转。
她虽然刻意掩饰,因为目光频频望向陆祁川的方向,靠近前排的几个年轻战士,还是有所发觉。
温婉自然也注意到了。
她端坐著,面色依旧平静,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身旁男人沉稳的气息,也能感觉到舞台上那不断投递过来的灼热目光。
陆祁川眉头隆起,姚颖的注视让他感到极度不適,这种在公开场合的表现,实在过於失当,也……让他莫名烦躁。
林成在船上匯报的那些话,此刻不合时宜地在他脑中迴响。
坐在温婉另一侧的閆娇,早已气得鼓起了腮帮子。
“不要脸!”她气得咬牙切齿,一双杏眼狠狠瞪著舞台,“唱个歌眼睛往哪儿瞟呢!”
就连一向温和的温学儒也沉下脸来,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
舞台上,姚颖唱完最后一句,鞠躬谢幕时,她再次不由控制地看向陆祁川。
他微低著头,正跟身侧的陈刚说著什么,连一个眼风都没分给她。
站在最外围的胡招娣,眼睛滴溜溜地转著,她看到姚颖下台后,独自一人走向了舞台后方,身影失魂落魄。
胡招娣弓著腰,脚步踉蹌地朝舞台后方走去。
姚颖正靠在一个堆放著演出杂物的角落,望著远处喧闹的舞檯灯光,眼圈微微发红,心里满是不甘和委屈。
凭什么?
她认识陆祁川更早,为了他努力爭取来海岛工作……
那个温婉,不过是个半路插进来的!
“小姚护士,唱得真好!”胡招娣刻意討好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姚颖猛地回神,迅速调整表情,语气却有些淡:“胡奶奶啊。”
她此刻心情极差,没心思胡招娣。
这段时间没见姚颖,一回来就躲著自己,她多少猜到了什么。
她的眼里迅速蓄起泪水,用粗糙的手背抹了把脸:“小姚护士……有件事,我憋心里很久了。温婉,她其实……是我孙女!”
姚颖一怔,没想到会是这个事,她竖起耳朵仔细听,看看这个老太太能说出什么来!
胡招娣用力点头:“都怪我,以前老糊涂,做了些对不起她的事,她心里恨我,不认我……这我都认,是我活该!”
“情情生了孩子,我们祖孙就指望在这海岛上有个依靠。谁承想…她嫌我们丟人,怕我们坏了她的好日子!”胡招娣越说越激动,乾瘦的手抓住姚颖的胳膊。
她喘了口气,继续控诉:“吃得差住得差,我们认了,谁让我们命苦。可连出门透口气,都要派个小战士寸步不离地守著,防贼似的防著我们!小姚护士,你都看到了,这日子…这还叫人过的日子吗?
姚颖的眉头越拧越紧。
此刻她才把温婉和胡招娣之间的恩怨理清楚。
那个看起来清冷自持的温婉,背地里竟能对至亲这般绝情。
祁川知道她的真面目吗?还是说…他也被那副冰清玉洁的模样给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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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海岛的喧囂渐渐沉寂。
陆祁川推开家门,客厅里只亮著一盏昏黄的壁灯。
楼上臥室门虚掩著,同样透出微弱的光。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推开房门。
温婉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著一本书,书页许久未曾翻动。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眼,目光平静中带著疲惫。
“回来了。”她轻声说。
”今晚演出的事,”陆祁川站在门边,”姚颖同志在台上的表现很不妥当。我已经在后台严肃批评了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温婉脸上,似乎在寻找什么反应,语气加重了些许:”我和她之间,从来都只有战友关係。希望你不要误会。”
臥室內安静了片刻。
温婉微微垂下眼帘,声音很轻:”我明白。”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书页边缘,”其实你不用特意解释的。”
她抬起头:”我们之间的情况,彼此都清楚。你的私事,我自然不会过多过问。”
陆祁川眼底骤然一暗。
方才在台上看到姚颖目光时的烦躁,与此刻听到她这般“懂事”划清界限的话,还有白日里林成匯报的那些流言……
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在他胸中衝撞。
他预想过各种反应,却没想到她会这样平静地將自己推拒在外。
一股说不清的闷气堵在心口,让他原本想说的其他话也梗住了。
”好。”他最终只吐出这一个字。
温婉望著合拢的房门,轻轻嘆了口气。
她听得见隔壁书房里的响动。
拉开椅子的声音,翻阅文件的窸窣声,还有一声深沉的嘆息。
这些平日里被她刻意忽略的声音,在今夜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下敲在她的心口。
她相信他和姚颖並无私情,他坦荡的態度足以说明一切。
但,他们之间是协议婚姻,她无权过问他的感情问题……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別忘了你们的约定,和你来这里的初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