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是触碰到了那道裂隙。
唯见一名衣衫襤褸,满手血痕与泥垢的少年,正將他那蓬头垢面的脑袋缓缓向上挪移著。
近乎千米的攀爬,让他精疲力尽,这一路似乎抽乾了他所有的气息。
眼看出口就在眼前,他又重振內心的坚毅,打了鸡血似的將身体从狭窄的岩缝中一寸一寸地挤出,任凭嶙峋的石刃刮擦著他的皮肤。
因为於他而言,这痛楚,不过是蜕下过往那陈旧而屈辱的皮囊,通往光明,迎获新生的开始。
可正当他那颤抖的指尖触碰到那层通往天外之路的裂隙之时,一层虚无的墙,硬生生地將他的手指震退。
隨著少年那深邃的眼眸细看而去,其心不由的一紧,自念道:“这便是禁制么?”
…………
所谓沉渊,早在千年前就已存在。
千年前,为了更好的关押和利用罪囚,朱雀大陆上的修真联盟联合各大修真国,在一处矿源富饶之地,开凿出一座巨型矿洞,命为沉渊。
修真联盟將沉渊之外布满禁制,但千年以来,已有不少罪囚想尽办法逃出了生天,使沉渊裂隙频现。
即便联盟修修补补,这也为后来者创造了可能的机会。
被打入沉渊的罪囚,凡人则直接套上枷锁。
但若有灵脉之人,则首先需要被封印灵脉,剔除灵力,最后套上限制人身的枷锁。
之后便负责凿石採矿等相关工作。
沉渊之中,每年都有不少各色各异的灵石產出,当然也包括一些充满魔气的魔石。
依靠气息和品色各分九品,九品最次,一品为佳。
这灵石分为多类,一种是辅助修真者修炼,一种是使人获得短期增幅,一种是炼器铸件,一种用於法阵,一种还可以直接直接作为使用,例如瞬移,隱身等功能……
而这魔石,则是被修真联盟明面上严令禁止的,见魔镜必销毁,成为修真者的一条准则。
魔石虽然可以短时间使人获得强大实力,但会腐蚀人心,扰人心智。
虽然有法令禁止,但仍然有人为谋取暴利或者提升实力,鋌而走险,这也使朱雀大陆上出现一类魔修,是为联盟必诛之人。
少年无名,只记得自己为七十一號,沉渊的罪囚编號是隨机的,因为一旦有人死了,他的编號也就留给了新人了。
少年自打记事起就已经在这沉渊之中了,但这沉渊之中污浊的空气,压抑的氛围,以及枯燥疲乏的劳动却没有使少年麻木。
因为在这里,他结识了不少有义之人,虽比他年长,却无话不说。
他们多是犯了事而进来的,所以总是为少年讲述著沉渊之外的故事,每每都让少年浮想联翩,不亦乐乎。
其中一位长者,约莫四五十岁的样子,先前似乎是一名资质颇深的修真者,与少年相处甚好,还为少年介绍关於修真者的事。
例如这朱雀大陆共分为九大修真国,其中又分上中下三国。这九大修真国共建一个修真联盟,看似团结,实则內部不合,强者为尊。
还有这朱雀大陆上的境界之分。
初有灵脉者,称为链气者,炼满十五层,便可筑基,然后结丹,结婴,化神,婴变,最终问鼎,再有境界就不为人知了。
这位长者见少年编號七十一,便为其取名柒一,还收其为徒,传授他一些术法秘诀,虽不能直接展示,但这也为其打破了坐井观天的生活。
长者渐渐陪伴了少年十一年之久,所能传授的经验,讲的故事等也都差不多讲完了。
他看著柒一从稚气未脱的小屁孩,长大成了朝气蓬勃的青年。
这漫无天日,黑暗笼罩的囚笼,不应该关著,这么一位眼底充满期许和嚮往的人,一个罪责毫无考察之人。
所以长者一直再为其谋求出逃之道,因为长者可能由於身份资质,也就关押个十五载,这对於一个修真者来说不过是鸿毛。
所以必须在自己刑满释放之前,挽救一个鲜活的人生。
这年,柒一正值十六。
这天,正值新任沉渊总司任职,各大看守者都需要恭迎,正是逃脱的最佳时候。
逃跑路线,逃跑方法,逃跑时间,逃跑的种种都已经被师傅安排好了。
柒一要做的就是,今夜,朝著计划的线路,一路向上!
“师傅,你先前说过这沉渊之外布满禁制,我虽习得破解之法,但身无灵力,如何脱身呢?”
“柒一啊,有些时候,灵力不一定是要自己有。”
“为师这就传你一招。”
“对了,这枚纳戒你收好,这东西可是我当时废了好大劲才藏进来的,里面的东西等你有了灵力,足以打开后,自会知晓。”
“好孩子,去吧,一路行昭而上!”
少年回过神,眼角留下一抹泪痕,这可是连千米之途上都不曾有的,师傅对於他来说莫过於最为亲近,最为至善之人。
“师傅,等我出去后,一定好好活著,努力变强,与你重逢。”
柒一从布袋里掏出一枚灵石,这是自沉渊中產出的。
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这挖了数十年的东西,有朝一日还可以成为他破渊的钥匙。
先前师傅眼界独到,在採矿时注意到了这枚灵石,並且藏了起来。
师傅告诉他,这是一枚可以直接使用的灵石,且使用者无需灵力。
此灵石为五品中阶灵石,名为破阵石,用来破那缝缝补补的裂隙禁制绰绰有余,这也多亏了先前出逃的前辈,开出了一条大道。
柒一先將自己的身子在峭壁之中稳定住,然后眼睛突然睁大,他的瞳孔如同星辰大海般变化。
这便是柒一与生俱来的魔瞳——星窥瞳,可借星辰之力看穿幻象,透穿迷离,直达本质。
在魔瞳的加持下,柒一一眼看破眼前的禁制,立马找到阵眼,用破阵石尖锐的一端,狠得砸去。
隨著阵碎感自手臂传遍己身,柒一又惊又喜,险些没站稳。
好在,他一把抓住岩石,慢慢稳住了身形,月光隨即洒入,照在了一副难以置信的面孔上。
临走之前,柒一回望深渊。
“再见了沉渊,再见了师傅。”
“您说你还有四年就释放了,我想,等我能力足够时,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隨著上半身的探出,一股浩荡的、清凉的风猛地扑在他脸上。
星辉月光之下,柒一下意识地紧闭双眼,那过於久远的黑暗,让他甚至畏惧想像光明的模样。
以往的光亮,只有会发光灵石和烛火。
之后他伏在粗糙的地面上,贪婪地喘息,每一次吸气都牵扯著胸腔的疼痛,却又无比甘美。
良久,他才敢缓缓睁开眼。
先是朦朧的一片,隨后,视线渐渐清晰。
他正趴在一处悬崖的边缘,身下是深不见底的幽暗。
而眼前,是无垠的、破碎而苍青的夜空,几颗星子疏疏落落地钉在上面,冰冷,遥远,却真实不虚。
此时此刻,他不再需要任何事物的存在来证明这一切。
他只是站在那里,如同这危崖本身生长出的一部分,沉默地,將过往一切碾碎成脚下无声的重量。
破渊已经做到,接下来,便是重生!
此时,沉渊之中。
“总司大人,七十一號已经按照您的安排安全逃离了。”
“很好,交接已经结束,今天之后,不必再称呼我为总司了。”
“哦,对了,这件事,你没有告诉其他人吧?”
“大人放心,我嘴严的很。”
“我觉得还是死人的嘴……”
“大人……你……”
“更——严——”
此时此刻,沉渊又一条生命在此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