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一种比混沌更深沉的死寂,笼罩了这片破碎的大陆。
九天玄女那带著疯狂赌性的声音,在每个神仙的心湖中炸开惊涛骇浪。
十二都天神煞大阵。
这个名字,对於在场的阐教、截教金仙而言,无异於最禁忌的魔咒。
那是属於巫族的,独属於那群只修肉身、不敬天数、早已被时代洪流淹没的蛮夷的终极杀阵。
九天玄女无视了眾人脸上的惊愕与抗拒。
她伸出依旧在滴落神血的指尖,以虚空为画板,以自身为笔墨,疯狂地勾勒起来。
嗡——
隨著她指尖的划动,一尊尊顶天立地的狰狞虚影,在赤红色的煞气湖泊之上缓缓升起。
人面鸟身,足踏两条青蛇,乃东方句芒。
人面虎身,身披金鳞,胛生双翼,乃西方蓐收。
兽头人身,身披红鳞,耳穿火蛇,乃南方祝融。
十二尊祖巫的虚影,带著洪荒时代最原始、最野蛮、最霸道的煞气,沉默地注视著这群仙风道骨的练气士。
它们是纯粹的力量,是绝对的毁灭。
九天玄女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新天道的核心是『秩序』,是抹杀一切变量的『规则』。”
“任何法术,任何神通,在它的计算之內,都会被轻易瓦解。”
“想要活下去,唯有以最纯粹的、它无法解析的『力』,去对抗它的『序』!”
“重聚盘古真身,以力证道!”
“这是我们唯一的生路!”
她的话音刚落,一个冰冷而高傲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荒谬!”
广成子手持那柄断裂的番天印残骸,身上残存的玉清仙光因情绪剧烈波动而嗡鸣作响。
“贫道乃玉虚宫首徒,元始门下击钟金仙!修的是清灵无为大道,求的是超脱飞生之法!”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被触及逆鳞的愤怒。
“岂能自毁万亿年道基,去演化那只修肉身、不识天数的巫族法相?!”
“这不仅是辱没我广成子!”
“更是辱没师尊,辱没我道门正宗!”
他话音未落,一阵雷鸣般的狂笑从一旁传来。
刑天肚脐上的巨口开闔著,发出震动神魂的嘲讽。
“正宗?”
“哈哈哈哈!好一个正宗!”
刑天粗壮的手指指著广成子,毫不客气地讥笑道:“你们这群练气士,一个个身板脆得跟薄纸一样!风吹一下都怕闪了腰!”
“若非为了守护这方天地,若非我十二位兄长姐姐早已身化轮迴!”
“我刑天哪怕战死在此,也懒得用你们这群软脚虾来凑数!”
“你——!”
广成子气得脸色涨红,仙光沸腾,却一时间找不到话来反驳。
在这片混沌之地,他的法术確实处处受制,远不如刑天这纯粹的肉身来得好用。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清冷的女声悠悠响起,打破了僵局。
“广成子师兄。”
无当圣母骑著青牛,踱步而出,一双凤目中满是讥誚。
“都什么时候了,还抱著你那可笑的『麵皮』不放?”
“若连命都没了,你的清灵大道,你的玉虚正宗,是打算讲给这满地的混沌魔神听吗?”
她冷笑一声,话锋如刀,直刺广成子最痛的伤疤。
“我可还记得,当年封神之战,你们阐教为了『顺天』,不惜联手外人,对我截教同门痛下杀手。”
“如今为了『逆天』求生,反而要做那食古不化的迂腐之辈吗?”
“真是可笑!”
广成子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握著残剑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想反驳,却发现对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血淋淋的事实。
尷尬、反思、还有无尽的憋屈,在他心中翻涌。
眼看双方僵持不下,这支好不容易拼凑起来的队伍,即將再次分崩离析。
顾长夜终於开口了。
他没有去劝说任何一方,只是看著他们。
【万古先祖模擬器,启动。】
【模擬场景:盘古身化万物。】
剎那间,一股苍茫、古老、悲悯的意志,如潮水般涌入在场所有神、魔的识海。
他们看到了一副原始的记忆画面。
那顶天立地的巨人,在耗尽最后力量后,轰然倒下。
他口中呼出的气息,化作了风和云。
他发出的声音,化作了雷霆。
他的左眼化作太阳,右眼化作月亮。
他的身躯化作了山川五岳,血液化作了江河湖海。
他的元神清气上升,演化三清,化为世间修道之始。
他的精血浊气下沉,凝结十二祖巫,成为大地力量之源。
在巨人倒下的那一刻,他的眼中没有嫡庶,没有尊卑,没有清浊之分。
只有对这方由他开闢的世界,最深沉、最无限的眷恋与祝福。
画面消散。
深渊中一片死寂。
顾长夜淡淡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在他眼里,元神也好,精血也罢,都是他的孩子。”
“如今,他的孩子快要死绝了。”
“你们还要在这里,分个谁高谁低,谁贵谁贱吗?”
震撼。
羞愧。
动容。
广成子脸上的高傲寸寸崩塌,他低下了头,不敢再去看那十二尊祖巫的虚影。
无当圣母眼圈泛红,默默攥紧了拳头。
就连一向狂傲的刑天,也沉默了。
现场死寂了足足十几个呼吸。
突然,杨戩收起了他的三尖两刃刀。
他一言不发,迈开脚步,一步踏出。
他稳稳地站在了代表“土之祖巫·后土”的阵眼之上。
那坚毅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稳如山岳。
“杨戩不修麵皮,只修守护。”
“若能救三界,便是化身修罗,又有何妨?”
有了杨戩带头,哪吒那张年轻的脸上也露出决绝,他扛著火尖枪,紧隨其后,站在了代表“火之祖巫·祝融”的位置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广成子身上。
这位阐教首徒的脸色变了又变,挣扎、痛苦、不甘……种种情绪在他脸上交织。
最终,他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嘆息,那嘆息中,有万古道心的崩塌,也终於卸下了某种沉重的枷锁。
“也罢……”
“为了苍生。”
他颓然收起残剑,迈著沉重的步伐,走入了代表“空间祖巫·帝江”的阵眼。
一个接一个。
太乙真人、赤精子、无当圣母、文殊……
这些曾经的死敌,此刻为了同一个目標,放下了所有的恩怨与骄傲,沉默地站定了各自的位置。
混沌深渊之中,赤红色的巫族煞气,与眾神身上清灵的仙光,剧烈地碰撞、交融。
十二个巨大的祖巫虚影,在他们身后若隱若现,散发著洪荒的蛮荒气息。
眾神的神情,从最初的抗拒,转为此刻的决绝。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悲壮的、近乎“殉道”的惨烈。
九天玄女看著这一幕,眼中那疯狂的赌徒神色愈发浓郁,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站在阵法之外,毫无修为的顾长夜。
她一口气憋在胸中,正欲引动大阵。
一声悽厉的嘶吼,突然从她口中发出,充满了比之前更深的绝望。
“不够!”
“还差一个!”
“代表『时间』的烛九阴之位……空无一人!”
她的声音,在深渊中迴荡,带著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里……没有任何人能承载时间的重量!”
“阵法缺角,一旦启动,所有人都会被时间乱流,瞬间撕成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