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悲凉的低吼,在死寂的混沌峡谷中冲刷著万古。
充满了无尽的迷茫与失落。
“昊天死了……”
“那俺这万万年的恨,该找谁算?”
这不成句的问话,却狠狠砸在每一位倖存旧神的心头。
是啊,该找谁算。
连支撑著他们战斗到此刻的仇恨,都被证明是一个早已过时的笑话。
顾长夜的眼神平静,迎著刑天那双血色巨目中投来的空洞视线。
他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手,指向头顶那片正在被黑暗缓慢吞噬的、白玉京的冰冷残骸。
“我们,是那个怪物的逃犯。”
“我们,也是旧时代的余烬。”
他的声音不大,却刺入刑天混乱的识海。
“刑天,我们要杀回去。”
“你,来不来?”
没有劝说,没有利诱。
只有一个最简单直接的邀请。
刑天沉默了。
他身上那股足以撕裂混沌的狂暴气息,如黑色潮水般退去,沉淀为一种山峦崩塌般的死寂与暮气。
旁边的广成子,默默收起了自己尚未祭出的法宝,紧抿著嘴唇,保持著一种复杂的克制。
许久。
刑天那顶天立地的身躯,沉重地、缓慢地侧过身。
一个让路的动作。
隨著他的移动,峡谷更深处的景象,第一次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眾神面前。
那里没有想像中的上古宝藏,没有巫族的传承祭坛。
只有一座又一座坟塋。
由巨大、森白的兽骨与神骨胡乱堆砌而成的坟塋。
每一座坟塋前,都插著一根早已断裂、布满砍痕的图腾柱。
它们像一片沉默的、不屈的森林,在这无尽的混沌中矗立了万古,无声地咆哮。
刑天肚脐上的嘴巴开合,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俺,没疯。”
“俺守著,是不想那帮『光鲜』的傢伙,把俺兄弟的骨头挖出来,做成没魂的傀儡。”
眾神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他们曾以为巫族是只知杀戮的疯子,是逆天的蛮夷。
却从未想过,在这暗无天日的混沌地底,这位上古战神,竟以一己之力,为他死去的族人,守了无数岁月的孤坟。
文殊菩萨看著那满目疮痍的白骨坟冢,看著那些即便是断裂也依旧指向苍穹的图腾柱,他那双因金身破碎而黯淡的眼眸,第一次流露出发自內心的悲悯。
他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这一声佛號,不为超度,只为敬意。
“此等执念,胜过我佛门无数修持者所谓的道心。”
一直沉默的广成子,目光从那些断裂的图g图腾上一一扫过。
他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些不敬天、不礼地,只信奉手中战斧与一身筋骨的巫族大巫们,是如何笑著冲向天庭的。
最终,他只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位阐教大师兄,对著那片白骨累累的坟preci,微微拱了拱手。
一个迟到了万万年的、来自宿敌的敬意。
就在这时,队伍后方一名天兵突然发出一声惨叫。
他本就虚弱,被一道混沌煞气侵入体內,半边身子化为灰黑的石质,生机在飞速流逝。
“弱者,该死。”
刑天看了一眼,肚脐中发出冰冷的声音,这是巫族亘古不变的法则。
眾人皆是束手无策,那混沌煞气,非仙力所能驱逐。
唯有文殊菩萨。
他一言不发地走到那天兵面前,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伸出自己那只同样布满裂纹、黑气缠绕的手掌,按在了天兵的额头。
他竟强行將那天兵体內的混沌煞气,吸入自己本就濒临崩溃的金身之內!
噗。
文殊菩萨喷出一口黑色的佛血,脸色惨白如纸。
刑天愣住了。
他胸前那双巨目死死盯著文殊,充满了不解。
“禿驴,你自己都快碎了,还救一个螻蚁?”
文殊菩萨擦去嘴角的黑血,露出惨澹的笑。
“金身虽破,慈悲犹在。”
“是生灵,便该救。”
这一刻,他身上的佛光黯淡到了极点,仿佛隨时都会熄灭。
但那其中蕴含的人性光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明亮。
顾长夜的声音適时响起,打破了这片刻的寧静。
“刑天,你也看到了。”
“新的天道,连死人都不放过。”
“跟我们走,杀上九天,砍碎那个『白玉京』,为你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或者,留在这里,等著他们把这片坟地,也变成『白玉京』的地基。”
刑天猛地攥紧了手中的干戚。
他胸前那双血目中,熄灭的火焰,重新燃烧起来。
那火焰里,不再是空洞的疯狂,而是有了明確目標的、足以焚尽诸天的怒火!
“只要能砍翻那个『白脸怪』!”
“俺这条命,卖给你了!”
这位上古战神,终於做出了他的选择。
他扛起巨斧,转身朝峡谷更深处走去。
“跟著俺。”
“这片大陆的『心臟』,还埋著俺巫族最后的东西。”
然而,走出没多远,刑天却又停下脚步,指著深渊底部一条几乎看不见的漆黑裂缝,瓮声警告。
“要去下面,得先过『那个女人』的关。”
“俺劝你们小心点。”
“她为了算贏天道,已经把自己逼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