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戩那双沉寂万年的眼眸,在“刑天”二字入耳的瞬间,燃起了一点火。
他僵直的腰背,第一次绷紧如弓。
眉心那道闭合的竖痕,微微抽搐,溢出一缕让天地都为之悸动的战意。
“刑天?”
“若能解开他的封印,区区四御,又何足道哉!”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化作一道撕裂混沌的金光,无视了混沌遗民老者的惊恐劝阻,笔直射向那震动的源头。
孙悟空扛著金箍棒,嘿然一笑,身影紧隨其后。
眾人相视,只能硬著头皮跟上。
越是深入这片破碎大陆,四周的混沌罡风便愈发刺骨。
那是一种纯粹的、不讲任何道理的混乱能量,仙人的护体神光在它面前,薄如蝉翼。
最终,所有人在一处被罡风彻底撕开的峡谷前,停下了脚步。
峡谷深处,一个顶天立地的身影背对眾人。
他没有头颅。
以胸前两点为眼,以肚脐为口。
无数锈跡斑斑的混沌锁链,不是缠绕,而是从他的血肉中野蛮地生长出来,每一根都连接著这片大陆的黑暗地脉。
他手中提著古朴的巨斧与盾牌,正对著空无一物的虚空,机械地,一遍又一遍地挥舞、劈砍。
每一次挥舞,都带起法则崩碎的尖啸。
每一次劈砍,都伴隨著自他肚脐中发出的、压抑了万古的怒吼。
“昊天!”
“死来!!”
这,便是上古战神,刑天。
广成子看著那疯魔般的身影,眉头紧锁。他的眼神里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源於道统、近乎悲悯的嘆息。
“巫族修肉身,不识天数,只知逆天。”
“过了万万年,依然只知挥斧,不知顺势。”
他声音不大,更像是一句自语。
然而此言一出,刑天那疯狂挥砍的动作,陡然一滯。
他胸前那双紧闭的“血目”,猛然睁开。
那目光穿透了时空,锁定了身上玉清仙气最为纯正的广成子。
一股纯粹到极致的杀意,让混沌都为之凝固。
轰!
刑天转身,巨斧没有任何花哨,简简单单地当头劈下。
这一斧,没有神通,没有法则。
它劈碎了空间本身。
广成子脸色剧变,他想祭出法宝,却发现体內的法力在这混沌环境中运转得威力锐减。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
千钧一髮之际。
一声豪迈的大笑,在峡谷中炸响。
“来得好!”
杨戩的身影,如一座山,挡在了广成子身前。
他没有动用任何神通,三尖两刃刀不避不让,纯以肉身神力,悍然迎上。
鐺!
一声巨响,並非在耳边炸开,而是在每一个神仙的元神深处炸开。
恐怖的气浪呈环形爆裂,將周围肆虐的混沌罡风都清空。
烟尘散去。
杨戩的身形倒退了百丈,握著刀柄的虎口已然崩裂,渗出丝丝缕缕的金色的神血。
但他那双眼眸中,战意却燃烧得比烈日更盛。
“好霸道的力气!”
“这才叫战斗!”
新老两代战神,隔著万古岁月,於此地展开了最原始、最纯粹的交锋。
刑天也被激起了凶性,咆哮著再度衝上。
斧劈,刀挡。
每一次碰撞,都是纯粹力量的对决,拳拳到肉,撼天动地。
“我等助你!”
赤精子等人试图从旁助阵,几道法宝神光打出。
神光落在刑天身上,竟被他古铜色的肌肉直接吸收、嚼碎,连涟漪都未曾泛起。
无当圣母祭出青萍剑气,也仅仅是在刑天的皮肤上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白痕。
她收回剑,看向面色难看的广成子,声音冰冷。
“广成子,收起你那套顺天应人的道理。”
“在这连天道都管不到的混沌里,他这一身蛮力,比你的玉清仙法管用一万倍。”
广成子嘴唇翕动,最终没有反驳。
他不得不承认,这是残酷的现实。
顾长夜一直没有动。
他静静地看著场中那两头洪荒巨兽的对撞,眼底深处,一道无人能察觉的幽光闪过。
【万古先祖模擬器】,启动。
他的脸色,在那一瞬苍白了半分。
硬拼下去,最好的结果也是两败俱伤。
必须攻心。
一段冰冷、死寂、抹杀一切个性的画面,被模擬器捕捉,直接跨越空间,烙印进了刑天那混沌一片的识海。
那是白玉京中,所有生灵都变成提线木偶的“完美”景象。
顾长夜的声音,如洪钟大吕,在刑天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刑天!”
“昊天早死了!”
“现在坐在天上的,是一个连『愤怒』都不允许存在的怪物!”
嗡——
刑天高高举起的巨斧,陡然凝固在了半空。
他胸前那双血红的眼眸中,疯狂的杀意在剧烈翻涌,最终,化为了一片空洞的茫然。
杨戩趁机收刀后撤,他剧烈地喘息著。
在刚才的交锋中,他敏锐地察觉到,刑天身上的锁链,不仅仅是束缚。
那锁链,更在从刑天体內抽取著某种力量,源源不断地输送向峡谷的更深处。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凝固的巨人身上。
许久。
刑天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巨斧。
他肚脐上的那张大嘴,发出了一声悲凉到了极点的低吼。
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困惑与失落。
“昊天死了……”
“那俺这万万年的恨,该找谁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