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岸花开,如血铺路。
黄泉奔腾,似万鬼同哭。
当浩浩荡荡的三界流亡大军冲入鬼门关,迎接他们的並非想像中的森严殿宇与阴差鬼卒。
只有这一片死寂到令人心悸的红色花海,与花海尽头那座孤零零的奈何桥。
桥上,女子红衣胜血,手中汤碗青烟裊裊。
她那一声悠长的嘆息,带著轮迴之力,让每一个踏入此地的神、佛、妖、魔,神魂深处都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疲惫。
“诸位大人,既来黄泉,何不喝碗汤,忘却前尘?”
她的声音很轻,却压过了黄泉的咆哮,清晰传入每一个生灵的耳中。
最前方的佛门队伍中,八大金刚互视一眼,眼中皆是身为灵山护法的傲慢。
一名金刚踏前一步,周身佛光暴涨,声如洪钟。
“我等乃灵山护法,有护持佛门火种之要务在身,岂可与凡俗鬼魂同论!速速让开道路!”
说罢,他脚下金莲绽放,竟想凭藉佛门神通,强行闯过这座桥。
其余七位金刚亦是催动法力,宝相庄严,金光连成一片,试图以佛门之威,压服这地府的“小小鬼神”。
桥上的红衣女子,连头都未曾抬起。
她只是將手中的汤碗,对著那片璀璨的金光,轻轻一磕。
咚。
一声轻响,宛如玉箸敲在了瓷碗的边缘。
那片坚不可摧的佛门金光,却如被巨锤砸中的琉璃,轰然破碎。
为首的那名金刚脸上的傲慢凝固,化为极致的惊骇。
他的护体金身之上,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
下一瞬,他与身后的七位同伴,齐齐倒飞而出,重重砸在彼岸花海之中,金身黯淡,口溢佛血。
全场,死寂。
所有神仙脸上的慌乱与疲惫,都化作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直到此刻,红衣女子才缓缓抬起头。
她的面容笼罩在一片迷雾之中,看不真切,唯有那双眼眸,幽深得能吞噬一切。
“天庭已碎,灵山已崩。”
“入我地府,便是亡魂。”
“想过桥?”
“卸甲,散功,喝汤。”
她的声音依旧幽冷,却带著不容置喙的绝对规则,化作无形的枷锁,压在了每一个神仙的心头。
眾神譁然。
托塔天王李靖脸色铁青,护住手中那座已经残破的玲瓏宝塔。
“若是散去神力,喝下这忘川水,我等与凡俗鬼魂何异?”
“记忆全消,修为尽丧,这算哪门子避难!”
他身旁的文殊菩萨亦是紧锁眉头,看向桥上女子,试图以大义相劝。
“娘娘,我等保留有用之身,是为了日后反攻天道,重整三界。若皆成痴愚之辈,这三界,又何存希望?”
神仙们议论纷纷,焦虑与愤懣的情绪迅速蔓延。
他们可以接受战败,可以接受流亡,却无法接受被抹去自己之所以为自己的根本——记忆与尊严。
就在这僵局之中,一声牛哞响起。
一直沉默不语的太上老君,忽然从青牛背上翻身而下。
他整理了一下在逃亡中有些凌乱的道袍,对著桥上的红衣女子,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道揖。
“贫道李耳,见过平心娘娘。”
这一揖,宛如一道天雷,炸响在所有神佛的脑海。
李耳。
平心娘娘。
这是圣人化身,在向另一位早已不问世事、与道同在的圣人行礼!
太上老君直起身,声音平静地响彻全场。
“天道既死,神位便是枷锁。”
“娘娘慈悲,不是要抹去我等,而是在帮我们『洗號』重练。”
一语道破天机。
眾神皆是神魂剧震,看著那碗孟婆汤,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是啊,他们的神位、他们的荣耀,皆是旧天道所赐。
如今旧天道已亡,这些东西,可不就是最显眼的囚笼与標记吗?
连圣人化身都肯低头,他们这些属下,还有什么资格討价还-价?
可那一步,终究是太难迈出。
就在此时,顾长夜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看著那碗浑浊翻滚、仿佛蕴含著眾生悲欢的汤水。
在那一瞬间,他神魂深处的模擬器轻轻嗡鸣,那碗汤的本质在他眼中纤毫毕现——它针对的並非真灵记忆,而是附著其上的“天道神格”。
顾长夜嘴角微微上扬。
他端起一碗汤,转身看向身后神色复杂的孙悟空与杨戩,淡然一笑。
“神位是玉帝封的,本事是自己修的。”
“怕什么?”
话音落下,他仰起头,將那碗汤一饮而尽。
剎那间,他周身那属於“勾陈大帝”的虚假神格,应声破碎,化作点点星光消散。
他的气息从天仙之境一路跌落,最终稳定在一个普通散仙的层次。
可他的眼神,却在那一刻变得愈发清明,愈发锐利。
这一幕,如当头棒喝。
孙悟空先是一愣,隨即放声大笑,笑声中满是桀驁与洒脱。
“说得好!俺老孙的本事,是花果山一拳一脚打出来的,不是谁封的!”
他抬手一棒,竟將自己头顶那顶象徵斗战胜佛荣耀的凤翅紫金冠,砸了个粉碎。
然后他抓过一个汤碗,学著顾长夜的样子,豪迈地大口饮下。
见大势已去,眾神脸上露出悲壮而决绝的神情。
他们开始默默排队,一个个走上前来。
卸下穿了万年的甲冑,散去护持己身的神光,端起那碗名为“洗神汤”的轮迴之水,饮下自己的过去。
平日里威风凛凛的星君、天王、菩萨、罗汉,此刻皆如凡俗鬼魂,卸甲如山倒,神光如雨落。
只余下一点微弱的真灵光辉,证明他们曾经存在过。
一种苍凉而又蕴含著新生的悲壮氛围,在彼岸花海之上瀰漫开来。
当顾长夜走过奈何桥时,那红衣女子將汤碗递还给他。
她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那亘古不变的幽寂,起了微不可查的涟漪。
“你的魂,有『方舟』的味道……”
一句低语,轻得仿佛是错觉。
顾长夜脚步未停,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
就在所有神仙都渡过奈何桥,以为终於可以喘口气时。
地府深处,猛然传来一阵激烈的爭吵声与佛法轰鸣之声。
那声音的方向,正是地藏王菩萨的道场——翠云宫。
那里,似乎正在爆发一场比天庭崩塌时,更加激烈的內部战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