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忠的名字,如一道冰冷的催命符,悬在雷部天牢的死寂之中。
那个不带任何感情的道音,还在每个神仙的元神深处震盪。
半个时辰。
每过一刻钟,抹杀十人。
死亡不再是史书上的两个字,而是即將降临在自己身上的冰冷现实。
就在这令人骨髓都冻结的恐惧中,顾长夜动了。
他没有丝毫慌乱。
他只是平静地抬起手。
掌心之中,一块鐫刻著古老道纹的镜片缓缓浮现,正是【昊天镜】的碎片。
顾长夜指尖注入微不足道的法力。
镜片嗡然一震,光华流转,在潮湿的天牢半空,投射出一幅清晰得令人心悸的实时画面。
画面之中,是金碧辉煌、威严万代的凌霄宝殿。
玉皇大帝那张万古不变的面容上,此刻写满了惊、怒、以及……不敢置信。
他正从龙椅上起身,大步流星地冲向瑶池的方向。
龙袍下摆因急促的步伐而剧烈翻飞,昭示著这位三界主宰內心的失態。
然而,一道魁梧的身影,拦住了他的去路。
捲帘大將。
“捲帘,你敢拦朕?!”
玉帝的声音里裹挟的怒火,让凌霄殿的樑柱都在嗡鸣。
捲帘大將却面无表情。
他的双目之中,早已不见了往日的瞳孔与神采。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细密如尘的金色符文,正以一种冷酷而精准的规律,缓缓流转,仿佛两方正在演算天道的棋盘。
他机械地开口,声音毫无起伏,是天道法则的直接宣告。
“陛下,娘娘正在『修正』天道谬误。”
“请陛下回座。”
“不要干扰『清理程序』。”
所谓的“傀儡化”,並非简单的操控。
而是神智被一种更高阶的、不容置喙的“天道符文”,彻底重写。
天牢之內,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神仙,从神魂深处泛起刺骨的寒意。
玉帝被软禁。
捲帘这等心腹都被变成了没有感情的器灵。
那道死亡通牒,再无半点虚假。
“太师……”
几名非截教出身的斗部星君,再也承受不住这种精神重压,身体瑟瑟发抖地站了起来。
“我们……我们想活。”
“只要回去认错,娘娘或许……或许会念在往日情分上,饶我们一命。”
“回去就是送死!”
瘟神吕岳猛地拦住他们的去路,他双目赤红,周身繚绕的毒气因情绪激动而剧烈翻涌,化作一条条狰狞的毒蟒。
“你们没看到捲帘的样子吗?!”
“回去变成那种行尸走肉,连轮迴都入不了,那也叫活著?!”
想投降的星君面色惨白,声音发颤:“可留在这里,一刻钟后就要死十个!下一个是谁?是你还是我?!”
两派人马剑拔弩张,还未等外敌杀来,內部已然濒临火拼。
“都看清楚了。”
顾长夜走到两拨人的中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爭吵。
他指著昊天镜中的画面,语气剖析著这触手可及的绝望。
“连玉帝都被『器灵』架空了。”
“现在掌控天庭的,不是一个讲人情、讲制衡、讲政治的皇帝。”
“而是一个没有感情,只会执行抹杀的杀戮规则。”
他的声音顿了顿,一字一句,敲在每个人的心头。
“跪下,只会死得更快。”
说完,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突然转向了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缩在角落里的太白金星。
“老星君,你说呢?”
这一问,狠狠砸在了太白金星的道心之上。
太白金星抬起头,那张永远掛著和煦笑容的脸上,此刻只剩下灰败。
他看著镜中被昔日下属阻拦、满脸屈辱与无能狂怒的玉帝,支撑了他无数万年的信念,终於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乱了。
全乱了。
他一生都在为维护天庭的体面与秩序而奔走,可现在,天庭本身,成了一个最大的笑话。
“扑通”一声。
这位三界闻名的老好人,玉帝最忠诚的心腹,竟对著顾长夜,这个不久前还被他们联合审判的“反贼”,双膝重重跪地。
浑浊的老泪顺著他脸上的皱纹滚滚滑落。
“乱了……全乱了啊……”
他嘶哑地哭喊著,哪里还有半点星君的仪態。
“顾大帝!”
“你既能洞察天机,定有破局之法!求求你,只要能救陛下,老朽这条命……这条命给你了!”
这一跪,狠狠扇在所有心存幻想的神仙脸上。
玉帝最信任的太白金-星,都绝望至此,向反贼下跪求救。
投降,还有何用?
就在此刻,那冰冷的计时,走到了尽头。
第一刻钟,到了。
没有任何徵兆。
雷部天君邓忠的身体,开始泛起那种圣洁而残酷的白光。
他身旁的天君想要將法力输送过去,却被他笑著推开。
“太师,別费力气了。”
邓忠的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惨然。
“若有来生……”
“不修这劳什子的仙了。”
光点,彻底消散。
“啊——!”
闻仲仰天发出一声悽厉到不似人声的嘶吼,悲愤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天牢的穹顶。
与此同时。
顾长夜的双眼猛地眯起,神魂前所未有的高度集中。
他捕捉到了。
就在邓忠彻底消失的那一瞬间,那道冰冷无情的抹杀法则,出现了极其微小,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滯。
一个微不可查的卡顿。
顾长夜心中一片冰冷。
“找到了。”
他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勾起冷酷的弧度。
“因果反噬,终有上限。她,在强撑!”
然而,这丝希望的火苗,还未等点燃眾神死寂的內心,绝望的悲愤便被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彻底覆盖。
轰——!
整座悬空的天牢,连同它所在的浮空岛,都在这股恐怖的衝击下剧烈颤抖。
紧接著。
一个狂傲不羈的笑声,伴隨著一根铁棒轰然落地的巨响,从天牢之外滚滚传来。
“哭丧呢?!”
“不就是一本破册子吗?!”
“等著,俺老孙这就去给你们撕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