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祥云,没有温度。
它瑰丽,庄严,层层叠叠。
每一缕云霞,都由最纯粹的秩序与规则编织而成。
金光从中透出,却不带半分暖意,只余下审视万物的冰冷。
一股威压降临。
它与玉帝的皇者霸道不同。
更纯粹,更绝对,也更无情。
这股威压不屑於让你恐惧,它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眾生皆渺小。
灌江口滔滔不绝的水流,在这一刻诡异地凝滯。
风停了。
喧譁的人声、神念的交流,全部消失。
天地间,只剩下一种能压碎神魂的寂静。
杨戩眉心天眼射出的神光,在那片祥云面前,也显得黯淡。
王母。
她来了。
凤驾並未完全显现,只有一个雍容华贵、却又模糊不清的身影,端坐於云端之上。
她手中,捏著一根髮簪。
就是那根曾轻易划开天河,製造了牛郎织女万古悲剧的金簪。
她没有理会杨戩之前对天庭法度的质问。
那双隔著无尽时空的眼眸,淡漠地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蚁。
一个声音响起,不辨喜怒,却清晰地迴荡在每一个生灵的神魂之中。
“凡人愚昧,只知情爱。”
“神明若有情,便是私慾。”
“杨戩,你所谓的公道,不过是想为你母亲瑶姬翻案的私心。”
“为了一己私心,搅乱三界万世太平。”
“这,便是你的『理』?”
这番话,逻辑天衣无缝。
它將杨戩所有的正义之举,都归结於最卑微的“私心”,再將这份“私心”与“三界太平”这个至高无上的概念对立起来。
冷酷,却又让人无从辩驳。
灌江口刚刚被点燃的怒火,被这一盆冰水当头浇下,许多散仙和妖王眼中甚至流露出迷茫与动摇。
…
凌霄宝殿。
玉帝紧绷的身体终於鬆弛。
王母出面了,那便再无悬念。
他重新找回了三界至尊的威严,目光扫过阶下眾神,声音沉重。
“李靖!”
托塔天王李靖硬著头皮出列。
“臣在。”
“即刻点齐十万天兵,下界助阵!將杨戩与一眾乱党,就地正法!”
玉帝的声音试图挽回刚才丟失的顏面。
李靖刚要领旨,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爹。”
哪吒剔著指甲,眼皮都没抬一下。
“您那塔里的火,上次烧文殊那老狮子时就差点熄了,要不您找个藉口歇两天?”
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
“万一您去了灌江口,被我二哥一刀把塔给劈了,我可不负责给您收尸。”
李靖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玉帝的眼角剧烈抽搐,刚想发作,火部正神罗宣慌慌张张地出列。
“启稟陛下,今日不知为何,三界火精集体休眠,臣……臣点不著火,天兵的火箭、火炮,都用不了啊!”
话音未落,旁边传来一声闷响。
刚刚还义愤填膺的雷部主神闻仲,此刻竟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旁边的雷公电母手忙脚乱地去扶,口中大喊。
“不好了!太师忧心国事,急火攻心,昏过去了!”
玉帝看著满殿“忠臣”,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差点也跟著昏过去。
他明白了。
天庭,指挥不动了。
…
灌江口。
杨戩独自承受著那股足以压塌万古青天的威压,脊樑挺得笔直。
他知道,跟王母讲“法理”,毫无意义。
因为她,就是“理”本身。
他不再辩解自己的私心,而是抬起手,指向身后那片广袤土地上。
“娘娘说,神明无情。”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
“可若是神明无情,这人间亿万年的香火,从何而来?”
“凡人拜神,拜的是救苦救难的慈悲,求的是风调雨顺的庇佑,是绝境中的怜悯。”
杨戩的声音陡然拔高,神魂激盪,竟在王母的威压下反衝起一道不屈的意志。
“若天上坐著的,都是一群无情无欲、只知规则的冷血石头!”
“那这三界眾生,供奉你们何用?!”
这一问,炸碎了神权万古以来最根本的基石。
…
雷部天牢。
顾长夜看著水镜中的一切,王母的逻辑,杨戩的质问,都在他心中流淌。
他看著王母那高高在上的姿態,嘴角勾起无人能懂的弧度。
【万古先祖模擬器,启动。】
【目標锁定:瑶池金母。】
【搜索关键词:情感,弱点。】
【正在潜入可能性之海……推演开始……】
无数光影碎片在顾长夜的意识中飞速闪过。
【推演结束。】
【发现关键歷史碎片:上古时期,东王公陨落,瑶池金母曾动凡心。为证大道无情,她亲手斩去自身三尸之一的『情魄』,將其永世封印於崑崙瑶池之底。】
顾长夜缓缓睁开眼。
“原来,也是个求而不得的可怜人。”
他指尖亮起微光,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將这道刚刚捕获的“真相”,化作最隱秘的因果波动,悄然送向了灌江口的方向。
…
云端之上,王母的眼神愈发冰冷。
杨戩的质问,已然动摇了她的道。
她不再言语。
对一个將要毁灭的东西,无需多言。
她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金簪。
“二爷!”
康、张、姚、李、郭、直,梅山六兄弟看著那根金簪上开始匯聚的恐怖力量,目中儘是疯狂。
他们知道自己只是血肉凡胎,在那圣人级的法宝面前,连螻蚁都不如。
但他们没有丝毫犹豫。
六道身影,六只形態各异的妖魔,义无反顾地冲向了天空,试图用自己卑微的肉身,去阻挡那即將划破天际的毁灭。
“二爷的理,就是我们的命!”
这声嘶吼,充满了凡俗妖魔最质朴的义气。
它与云端之上那神圣、无情的凤驾,形成了最刺眼的对比。
狠狠地,抽了“神明无情”论一记耳光。
雷部天牢內,顾长夜的目光,却凝固在了那根金簪之上。
在金簪的尾部,他分明看到了若有若无的黑气。
那气息,与之前在佛门法宝上感知到的因果业力,竟有几分相似。
王母的金簪,即將划下。
灌江口亿万生灵的命运,悬於一线。
千钧一髮之际。
轰——!
一道金光撕裂天穹,携带著十万八千斤的重量,以一种不讲任何道理的狂暴姿態,狠狠地砸在了那根金簪之上!
一声震彻三界的巨响。
王母的金簪,竟被硬生生砸得偏离了轨跡。
一个玩世不恭的笑声,响彻云霄。
“嘿嘿!俺老孙来也!”
“这种热闹,怎么能少得了齐天大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