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自九天之外探来的金色巨指,並未裹挟雷霆万钧之势。
它只是缓缓按下。
平静,且理所当然。
碾死一只螻蚁,本就不需要任何多余的动作。
可就是这份平静,让整座凌霄宝殿,连同殿中万仙,一同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时间凝固。
空间崩塌。
所有仙家神魂深处烙印的大道法则,在这一刻被强行剥离,化作最原始的颤慄。
他们动弹不得。
他们无法言语。
甚至连恐惧这个念头都无法升起,只剩下神魂被彻底钉死的空白。
玉帝面色铁青,他紧握著御座扶手,那枚昊天镜碎片在他的掌心疯狂嗡鸣,试图调动天庭的气运进行抵抗。
然而,他绝望地发现,这一指的目標,绕开了天庭的整体因果。
它不伤天庭分毫,只诛顾长夜一人。
这是一种超越了蛮力的、更为高级的抹杀——从因果层面,將一个人存在的“事实”彻底刪除。
玉帝身为三界之主,竟一时无法插手。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著,天庭的脸面,即將被这一根来自西方的手指,狠狠地踩在脚下。
顾长夜未动。
他的眼眸深处,倒映著那根不断放大的金色巨指,平静得没有波澜。
但有人动了。
“欺人太甚!”
一声悲愴到极致的怒吼,炸响在死寂的凌霄殿。
是闻仲。
这位雷部至尊双目泣血,眉心那道代表天罚的神目,竟硬生生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当年封神,尔等便是以大欺小!”
“今日,还要在这凌霄殿上,当著三界眾神的面,行此灭口之事?!”
他周身紫电狂涌,那是燃烧本源神血的徵兆。
手中雌雄双鞭脱手而出,化作两条不屈的紫色雷龙,不计后果地,悍然撞向那根代表著圣人意志的巨指。
他身后,雷部二十四天君,紧隨其后。
他们没有祭出法宝,只是以自己的仙躯,以自己修炼万载的神魂,化作一道道决绝的雷光,冲向那足以碾碎一切的圣威。
他们不是要贏。
他们只是要用自己的神魂俱灭,为这份公道,为截教最后的顏面,爭那一线生机。
就在那紫色雷龙即將触碰到金色巨指,就在闻仲与雷部眾神即將化为飞灰的剎那。
三十三重天外的兜率宫方向,悠悠传来一声嘆息。
那嘆息声亘古不变,穿越了无尽时空,清晰地响在每一位仙神的耳畔。
“师弟,过了。”
话音未落。
一道看似平平无奇的青光,自虚空中一闪而逝。
下一瞬,它便已出现在凌霄宝殿之內,化作一枚古朴的白玉圆环。
金刚琢。
它只是轻描淡写地朝著那根毁天灭地的金色巨指一套,再轻轻一转。
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巨响。
没有任何法则碰撞的余波。
那足以抹杀准圣的因果攻势,那缠绕著亿万佛国禪唱的圣人之力,消散於无形。
虚空之中,那道漆黑的裂缝里传来一声蕴含著怒意的冷哼。
隨即,裂缝缓缓闭合,再无声息。
圣人,退了。
可他这一击,却將整个天庭的怒火,彻底点燃。
“堂堂圣人,竟……竟搞偷袭灭口?”
阐教出身的武曲星君,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脸上满是鄙夷。
“这吃相,未免也太难看了!”
赤脚大仙等一眾散仙更是下意识地聚拢在一起,看向西方灵山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警惕与深深的厌恶。
天庭眾仙原本对顾长夜的敌意,在圣人这“无耻一指”的衬托下,竟迅速转化为一种微妙的同情,与更深层次的物伤其类。
今天,圣人可以为了掩盖丑闻,在凌霄殿上对顾长夜下死手。
那么明天,是不是就可以为了別的什么理由,对自己下死手?
顾长夜掸了掸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他环视著殿中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微笑著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位神仙的耳中。
“诸位仙家,都看到了吗?”
“这就是『规矩』。”
“当你们讲道理时,他们讲慈悲。”
“当你们讲法律时,他们讲实力。”
顾长夜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龙椅之上,脸色难看到极点的玉帝身上。
“若非老君出手,今日死的,不仅是我顾长夜。”
“还有天庭的『脸』。”
“和诸位仙家未来能够安稳修行的,那条『命』。”
这句话,狠狠地钉进了在场每一位神仙的心里。
闻仲再也支撑不住,燃烧本源的后遗症爆发,身形一晃,直挺挺地向后倒去,被身后的雷部天君们七手八脚地扶住,已然陷入重度昏迷。
凌霄宝殿內,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氛,归於一片死寂。
玉帝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凌霄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阴气森森的甲冑碰撞之声。
那声音,不属於任何一支天兵天將。
它冰冷、死板,带著九幽之下的彻骨寒意。
眾仙愕然望去。
只见南天门外,黑压压的阴云匯聚。
十万阴兵鬼將,身著冥铁战甲,手持勾魂锁链,陈兵於此。
为首一人,身著一袭黑衣,面容悲苦,正是久不出地府的地藏王菩萨。
只是此刻,他手中托著的,不再是普度眾生的锡杖。
而是一朵,燃烧著无尽业火的漆黑莲花。
他站在殿门之外,冰冷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天庭。
“既然圣人都不要脸皮亲自下场了。”
“那我这地狱的恶鬼,是不是也可以上天来,透透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