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胜神洲,花果山。
水帘洞深处,阴冷潮湿,滴水声在空旷的洞窟中迴响,敲打著孤寂。
一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本该是三界闻名的斗战胜佛,此刻却捂著自己的脑袋,在冰冷的石床上痛苦地来回翻滚。他那身金色的佛光早已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不受控制、四处逸散的暴戾妖气。
他的双眼,那双曾看穿三界虚妄的火眼金睛,此刻射出的是狂乱而失控的金光,將坚硬无比的洞壁打出一个又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碎石如雨,簌簌而落,混杂著他压抑的喘息。
“不对……不对!”
野兽般的低吼与断续的喃喃自语,从他紧咬的牙缝间挤出,每一个字都充满了不解与愤怒。
他的神魂深处,一道由佛法与天规交织而成的无形“因果金箍”,正勒进他的本源,阻止他去触碰那段被强行抹去、却又在脑海中掀起惊涛骇浪的记忆。
成佛后的斗战胜佛,本该心如止水,四大皆空,看淡一切因果纠葛。
可此刻,他只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最深处的撕裂与狂怒。那是一种被欺骗、被愚弄、被剥夺了“自我”的滔天之怒!有什么东西,最重要的东西,被偷走了!
“啊——!”
孙悟空猛然坐起,双目赤红如血。他发泄般地一拳,狠狠轰向旁边那块从五指山崩碎后遗留在此地、陪伴了他数百年的巨大残骸。
轰!
那块曾压得他动弹不得、坚不可摧的顽石,在他此刻纯粹的暴怒之下,竟如豆腐般轰然炸裂,化为漫天齏粉。
烟尘瀰漫中,一枚早已石化、色泽暗沉的桃核,从石屑中“咕嚕嚕”滚落出来,恰好停在他的手边。
这枚桃核,是他五百年黑暗岁月中,唯一的一点微光。
那时,他被镇压山下,风吹雨淋,铜汁铁丸,孤苦无依。神佛视他为妖孽,眾生畏他如蛇蝎。
唯一的“朋友”,是一只路过的小妖猴,不知天高地厚,偷偷摸摸地递给了他一颗酸涩的野桃。
可那颗桃子,连同那只小妖猴,都被看守他的土地公,用一种近乎轻蔑的姿態,一脚踩得粉碎。
这是他五百年来,最不愿回首,也最无法忘却的痛。
当粗糙的指尖触碰到冰冷的桃核,孙悟空的脑海中,几帧零碎、血腥、却无比真实的画面闪电般划过。
画面里,他被天兵神將按住,滚烫的铜汁从喉咙灌下,炙热的铁丸被强行塞入腹中。
那並非惩罚。
他此刻才恍然大悟,那是为了“重塑”,为了將他这具不服管教、桀驁不驯的石猴之躯,改造成一具更听话、更完美的“佛门打手”。
他当年的反抗,他当年的怒火,他当年的不屈……那些构成了“齐天大圣”之所以是“齐天大圣”的核心,从他的记忆长河中强行“剪辑”掉了。
取经路上的种种磨难,究竟是在考验他,还是在磨灭他?
三十三层天外,兜率宫。
八卦炉的熊熊真火,映照著顾长夜平静的面容。他的眼眸中,正清晰地倒映著水帘洞內发生的一切,那只猴子每的痛苦与挣扎,都尽收眼底。
他知道,机会来了。
收服这只桀驁不驯、心比天高的猴子,这是绝佳,也是唯一的机会。
佛门的“因果金箍”因地藏王的叛离而出现了鬆动,孙悟空的自我意识正在觉醒。此刻,他需要一个外力,一个足以让他挣脱枷锁的“支点”。
必须帮他衝破那道由佛门布下的“因果金箍”!
顾长夜心念一动,毫不犹豫地调动了刚从地藏王那里获得的、那股磅礴如海的神话反馈。
神魂本源如山洪决堤,疯狂地倾泻而出。
【万古先祖模擬器】发出兴奋的嗡鸣,光芒大盛。
【定向模擬——孙悟空的本源之师(进阶版)!】
这一次,他要扮演的,不再是那个传授他七十二变、长生之法的菩提祖师。菩提祖师教他“术”,教他如何活。
而顾长夜,要教他“道”,教他“为何而战”。他要扮演的,是孙悟空的……心魔之师!
意识沉沦。
场景瞬间变换,时空倒转。
五百年前,五指山下。
无尽的黑暗,刻骨的压抑,吞噬一切的绝望。
一只毛髮枯槁的猴子被压在山底,浑身浴血,妖力枯竭,奄奄一息。他的眼中,最后光芒即將熄灭。
就在这时,一道模糊的青色身影,无视了贴满山体的六字真言,无视了漫天神佛布下的禁制,悄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顾长夜没有给他餵水餵饭,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著,指著压在孙悟空头上的巍峨大山,声音淡漠,却如一道开天闢地的惊雷,在孙悟空的神魂中轰然炸响。
“压住你的不是山,是你心中对神佛还抱有的最后一点幻想。”
“你以为听话就能出去?”
“不,听话,你就死了。”
“活著的,只是个叫『斗战胜佛』的傀儡。”
顾长夜以燃烧神魂为代价,在孙悟空枯竭的神魂深处,留下了一道至高无上、霸道绝伦,名为“唯我”的道韵。
这道韵,是种子,是火苗,是反抗一切枷锁的源头。
“若有一天你想起了我是谁,就来把这天捅个窟窿,当做你的投名状。”
“记住。”
青色身影缓缓消散,只留下最后一句话,深深烙印在孙悟空的本源记忆中。
“金箍非铁,乃是心锁。”
……
花果山,水帘洞。
孙悟空的瞳孔猛然收缩到针尖大小,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现实的痛苦,与那段被强行植入的、却又无比契合他心境的“记忆”,在此刻完美融合!
他“想起来”了!
他终於想起来了!当年在无尽的黑暗与绝望中,不是只有冰冷的风雨和神佛的漠视。曾有一位神秘的师尊,降临在他最卑微、最无助的时刻,给予他真理的指引!
那道青色身影,就是他的道,他的光,他的本源之师!
“吼——!”
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自水帘洞中冲天而起,震得整个花果山都在颤抖。
孙悟空双目流出血泪,那是神魂挣脱枷锁的剧痛,也是道心重获新生的狂喜。
他脑海中那道无形的“因果金箍”,在“唯我”道韵的疯狂衝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上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下一刻,轰然破碎!
隨著心锁崩断,孙悟空一身被压制、被改造、被佛法驯化的修为,挣脱了束缚。
那股不属於“斗战胜佛”,而只属於“齐天大圣”的、纯粹而暴戾的妖气,化作一道粗壮如山岳的漆黑狼烟,撕裂云层,直衝三十三层天!
整个天庭,为之剧烈震动。
南天门,在妖气的衝击下瑟瑟发抖,仿佛隨时都会崩塌。
灵山,大雷音寺。
正在闭关疗伤的如来佛祖,突然感到一阵心血来潮,睁开双眼,脸上满是惊疑不定。
噗!
一口蕴含著他本源之力的璀璨金血,不受控制地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十二品功德金莲。
他惊骇地发现,自己当年留在孙悟空神魂最深处,用以控制这枚“最强棋子”的终极后手,那个与紧箍咒一体两面的佛法烙印,竟然被人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暴力抹除了!
花果山上空,风云变色,电闪雷鸣。
孙悟空仰天长啸,笑声中带著无尽的快意与解放。他手向东海一招。
深埋在东海龙宫之下的锁子黄金甲、凤翅紫金冠,破开万丈波涛,化作两道流光,自动飞来,穿戴在他的身上。
嗡——
定海神针铁发出欢愉的嗡鸣,从他耳中飞出,迎风便长,化作那根曾搅动了三界风云的如意金箍棒。
它在迎接自己真正的主人归来。
金甲披身,红缨飞扬。
孙悟空的火眼金睛穿透层层云雾,目光中再无对灵山的半分敬畏,只剩下冰冷的嘲弄。
他的视线,锁定了三十三层天外的兜率宫。
他感应到了。
那股熟悉的、亲切的、亦师亦父的气息,就在那里!
下一秒。
孙悟空一脚踏碎了整个花果山的山顶,留下一个巨大的深坑。
他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璀璨金光,无视一切天规戒律,无视所有仙神惊骇的目光,悍然直扑天庭。
一道狂傲不羈、带著无尽委屈与孺慕之情的声音,响彻三界。
“师父!”
“俺老孙……来交作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