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痴儿”,穿越万古。
那一句“你是谁的种”,直击神魂。
孔宣的身躯,那具承载了圣人之下第一人威严的法身,在这一刻僵硬得不成样子。
时间与空间,都凝固在了那团纯粹高贵的南明离火,以及顾长夜那双慈爱又悲凉的眼眸之中。
他不是什么孔雀大明王菩萨。
他是天地间第一只孔雀。
他是元凤之子。
这被佛门刻意尘封,被他自己强行遗忘的身份,此刻被一道来自血脉源头的气息,粗暴无比地唤醒。
凌霄宝殿之內,死一般的寂静。
“啪嗒。”
一声脆响,打破了这凝固的氛围。
玉皇大帝手中那尊流光溢彩的九龙琉璃盏,竟从指间滑落,摔在金阶之上,碎成齏粉。
他毫无察觉。
一旁的太白金星,下意识地揪著自己的鬍鬚,一根,两根……他自己都不知道扯断了多少根。
“这……这顾长夜……他……”
老仙官的嗓音发颤。
“他究竟是谁?元凤气息……难道他是元凤转世?不对!元凤早已应劫陨落!难道是元凤的护道者?”
无人能回答他。
所有的神仙,都陷入了巨大的认知混乱之中。
也就在这一刻,孔宣体內,那由西方二圣亲手种下的佛门禁制,疯狂爆发。
金色的符文枷锁从他血肉深处浮现,带著圣人霸道无匹的意志,强行扭转他的神魂,命令他攻击眼前那道“元凤气息”。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悽厉惨叫,从孔宣的喉咙里迸发出来。
他猛地抱住头颅,在半空中痛苦地翻滚,强大的法力失去控制,化作混乱的风暴撕裂著周围的虚空。
殷红的血,从他的眼、耳、口、鼻中汩汩流出。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咬著牙,拼尽了全部的意志,不肯再向那道让他战慄、让他孺慕的气息挥出半分力量。
镇元子心头一紧,正要再次催动地书,却见顾长夜动了。
他一步步走出了地书大阵的守护范围。
镇元子想拉,却根本没有拉住。
顾长夜就这么迎著那混乱肆虐的能量风暴,走向在痛苦中挣扎的孔宣,仿佛閒庭信步。
他无视了那些足以撕碎金仙的虚空裂缝,声音中带著无尽的悲凉。
“当年我浴火陨落,將你託付给天地。”
“是希望你逍遥自在,翱翔九天。”
“不是让你,给人当看门狗的!”
这句话,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孔宣的挣扎,戛然而止。
他抬起那张沾满血泪的脸,怔怔地看著缓步走来的顾长夜。
下一秒。
他那高傲了无数元会的膝盖,重重地,跪在了虚空之中。
对著顾长夜的方向,对著那团南明离火,对著血脉深处那唯一的归宿。
他泣血嘶吼,声震三界。
“母亲……”
“孩儿……无能!!”
成了。
在孔宣的眼中,顾长夜的身影已经彻底模糊,与他从血脉传承中继承的、那个高傲无双的母亲形象完全重叠。
他不管眼前这人是真是幻,是人是鬼。
此刻,他就是自己血脉的源头。
是他反抗这万古囚笼的唯一图腾。
孔宣猛然抬头,那双眸子里的冷漠与麻木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足以焚烧九重天的暴虐与疯狂。
他背后的五色神光,不再指向顾长夜,不再指向任何人。
而是猛地调转方向,对准了自己身上那些闪烁著佛光的金色枷锁。
狠狠一刷。
“给我……滚!!!”
轰!!!
远在亿万里之外的西天灵山。
大雷音寺那块由圣人亲笔题写的牌匾,毫无徵兆地,“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深邃的缝隙。
孔宣,不仅是用意志强行挣脱了禁制。
他更是將这万古积压的怨愤,顺著因果线,狠狠地烧向了灵山的根基。
葬神谷前。
三界神佛,集体失声。
镇元子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手中的拂尘都快拿不稳了。
他原本以为今日要拼上老命,才能保住道主。
结果……顾长夜就说了几句话。
佛门圣人之下第一打手,当场策反。
这“唯心道”……竟恐怖如斯?
挣脱了部分束缚的孔宣,並没有停手。
他周身妖气衝天,对著西方发出惊天怒吼。
“如来!准提!”
“困我万年,今日,便先收点利息!”
话音未落,他背后的五色神光化作一柄贯穿天地的巨剑,无视了时空的距离,隔著无尽虚空,狠狠地斩向了灵山的方向。
儘管这一击最终被灵山厚重的护教大阵挡下,並未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但那股冲天的妖气,那份决绝的反叛意志,通过昊天镜的直播,清晰地传遍了三界。
佛门,在所有神仙面前,彻底顏面无存。
先是过去佛燃灯被揭穿老底,狼狈逃窜。
现在是佛母孔雀大明王当场造反,反戈一击。
佛门,儼然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顾长夜看著跪在面前,气息萎靡但眼神前所未有明亮的孔宣,心中平静地记下了一笔。
打手,加一。
无人看见,他宽大的道袍之下,身躯正在微微颤抖。
模擬“元凤”这等洪荒霸主的执念,几乎將他的神魂本源瞬间抽乾,燃尽。
若非【不屈战意】被动吊著他最后清明,他此刻早已化为飞灰。
即便如此,他的眼前也已是一片漆黑,五感尽失,全凭一股意志强撑著没有倒下。
也就在这时。
天庭方向,那至高无上的御座之上,玉皇大帝终於坐不住了。
他缓缓站起身。
他的目光穿透层层云雾,越过无数神仙,最终落在了那个依旧身著青色道袍的单薄身影上。
这把刀,太快了。
快得让他这个原本以为的执刀人,都感到了割手的危险。
一道威严浩荡的法旨,自凌霄宝殿降临,响彻在葬神谷上空。
“宣,顾长夜,上殿听封。”
不是问罪。
是听封。
这看似无上恩宠的背后,是深不见底的帝王心术。
镇元子的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道主,这是鸿门宴。”
顾长夜却笑了。
他强行压下神魂深处传来的崩裂剧痛,扶起面前的孔宣,掸了掸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去,为何不去?”
“天庭的那些截教老朋友,我也该去见见他们的『真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