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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8章 可惜了好地方
    欧羡来通州的消息早就在通州上下传遍了,只是无人知晓確切的抵达时间。
    因此,当渡船靠岸时,没有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彩旗招展、人山人海的迎官仪仗。
    眾人低调的入城,寻了一家僻静的客栈安顿下来。
    休息一日后,欧羡便召来眾人,开始分派差事:“我与时通往城外走走,苗昂保护文房、景明在城內转转,打探消息。子乔留守客栈,以备接应。”
    眾人没有异议,纷纷领命,依次出门而去。
    於是,欧羡带著时通出了北门,沿著一条荒草丛生的小径向盐场方向行去。
    时通眼尖,指著前方一条河道:“东翁,这便是运盐河罢?”
    欧羡停下脚步望去,但见河道开阔处尚有四五丈宽,如今大半被淤泥堵塞,仅中间一条窄窄的水道苟延残喘。
    河水浑浊发黄,流速迟缓,几只破旧的盐船歪歪斜斜地搁浅在岸边,船底已朽烂出大洞。
    两岸原本应有的纤道,此刻也被野草吞没,偶见几根歪倒的木桩。
    运盐河本质上是古代官府主导开凿的人工运河,目的就是为了建立一张连接沿海盐场与內陆水运干线的水上运输网络,將海盐从產地高效、低成本的运往全国。
    除此以外,这些运盐河还兼顾著灌溉的功能,为农田提供水源。
    如今,这等类似於城镇血管的运盐河都变成这幅模样,可想而知,通州的情况有多烂了。
    二人沿著河岸继续前行,个把时辰后便见一条与之交匯的河道,岸边立著一块半埋入土的石碑,上刻串场河三字。
    这条河更是惨不忍睹,河面几被浮萍与水草完全覆盖,只偶尔露出一洼死水。
    河岸两侧的堤坝多处垮塌,土石散落,无人修葺。
    欧羡辨认了一下方向,指了指串场河的方向道:“走,咱们去那边看看。”
    时通自无不可,跟著欧羡换了条道。
    这河岸许久没人走了,小道凹凸不平、杂草丛生,所幸欧羡与时通皆身手了得,在这等小道上亦能如履平地。
    两人沿著河道走走停停,放眼望去,河道两旁有不少田地,五月禾苗本该青翠欲滴,眼下却黄瘦矮小,蔫蔫地立著。
    而且越往东行,禾苗越发稀疏,这种情况有些不对劲。
    欧羡不禁想起了宋人朱彦在《通州海山楼记》中的记录,他曾言通州“其地舄(xi)卤而瘠,无丝粟之饶”。
    舄就是指咸水浸渍的土地。
    整段翻译过来就是:通州的土质贫瘠、盐碱过重、不宜耕种。
    这与通州的地理位置有关,此地濒江临海,土壤本就带有盐分,若无堤堰护卫,海潮一倒灌,盐分渗入田土,庄稼便难以生长。
    因此,北宋天圣年间,范仲淹便上奏朝廷称通州“风潮泛溢,淹没田產,毁坏亭灶”。
    於是,朝廷调四万余夫修筑捍海堰,才使得“海濒沮洳泻卤之地,化为良田”。
    而范仲淹所修建的正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范公堤!
    在当时,这是一项规模宏大的工程。
    该工程最初动议於天圣元年,於天圣六年初步建成。
    当然,范仲淹也不是从零开始建堤坝,而是在唐朝李承所筑的常丰堰的基础上,进行重修与扩建。
    整个范公堤主体长度一百四十余里,堤身基宽三丈、顶宽一丈、高一丈有余。
    这个规格即便放在后世,也称得上宏伟了。
    之后,海门知县沈起在至和年间,已將堤防向东南延伸至吕四,形成沈公堤,进一步覆盖静海县周边区域。
    不知不觉,两人走到了正午时分。
    日头高悬,江风渐歇,腹中不免有些咕噥起来。
    时通眼珠一转,笑道:“公子稍候,小的去去便回。”
    说罢身形一纵,钻入岸边芦苇丛中。
    不多时,只听得扑稜稜一阵水响,时通便提著一只<i class=“icon icon-unie07c“></i><i class=“icon icon-unie0f3“></i>的野鸭子笑呵呵的踏草而归。
    隨后,他拔出隨身携带的短刃,在河边三两下便將野鸭子收拾了个乾净,又从怀里摸出两个小瓶子,一个装著食盐,另一个是褐黄色的粉末。
    见欧羡目光投来,时通咧嘴解释道:“公子有所不知,小的此前行走江湖,经常傍晚落脚那些前不著村后不著店的野外,便习惯在身上带些佐料。盐是百味之首,这藿香粉能去腥增香,都是出门在外少不了的东西。”
    欧羡微微点头,解下腰间酒囊,往那鸭腹內洒了些酒。
    时通则將食盐与藿香粉均匀涂抹在鸭身內外,又用洗净的荷叶层层裹紧,扎得严严实实。
    欧羡在旁边拢起一堆枯枝,点燃了篝火。
    时通將荷叶包埋入滚烫的灰烬之下,覆上炭火,拍拍手道:“再等上一会儿便能吃了。”
    约莫半个时辰,一股混合著荷叶清香、酒香与肉香的浓鬱气味从火堆中飘散出来。
    时通拨开炭灰,取出那已焦黄的荷叶包,揭开一层,但见鸭皮油亮,肉质酥烂,热气腾腾。
    两人分食了这只別具风味的叫花鸭,倒也畅快。
    吃饱喝足,將余烬熄灭,二人继续顺著河道往东行去。
    不多时,两人便感觉到风中多了一股咸湿之气,看来距离海边已然不远。
    这时,时通突然指著河对岸的一片田地道:“公子,您看那边!”
    欧羡扭头望去,不由得心头一紧。
    时值五月,本应是庄稼拔节吐绿、生机勃勃的时节,可眼前这片田地却是一片萎靡。
    地里泛著灰白,禾苗矮小稀疏泛黄,不见半点青翠。
    欧羡从河堤上走了下去,捏起一块灰白色的物质按了按,开口道:“这是海盐...这片农田出现这种情况,那便意味著此处不久之前就被海水淹过。”
    这时,一旁传来一个声音呵斥道:“你们是何人?!在此作甚?”
    欧羡与时通扭头看去,只见一个中年汉子扛著锄头正朝这边狂奔而来,身后还跟著个半大小子,气喘吁吁的,满脸警惕。
    “这位老乡,莫要误会。”
    欧羡按住时通的手,站起身来,拱手道:“在下欧景瞻,听闻通州去年收成不甚理想,特地前来查看一番。”
    那中年汉子奔到近前,,您的一站式小说阅读港湾。见欧羡剑眉星目、气度不凡,对待自己这般农户也彬彬有礼,想来是个正经读书人,说不定他真能帮助自己这等无依无靠的老百姓们。
    想到这里,他將锄头放下,有些踌躇的拱了拱手道:“那我就称呼一声欧先生吧!”
    “敢问老乡贵姓?”欧羡温和地问道。
    “免贵,姓吴。”
    “吴老哥。”
    欧羡转身看著眼前这片灰白的田地,神色忧愁的问道:“这田地为何成了这幅模样?”
    吴老哥目光落在那片盐渍斑驳的地上,嘆了口气道:“欧先生有所不知,前年秋天,海潮倒灌,在这地里淹了许久。打那以后,种啥死啥,连草都不好好长。”
    欧羡微微皱眉,又问道:“倒灌了多少地?”、
    吴老哥抬手往东一指,又从南划到北,比划了一个大致的范围:“从这边算起,往东一直到海边,往南到余庆场那边,往北到金沙场……少说也有三四十里地。我们这几个村子,家家户户的地都遭了殃。”
    欧羡心头一沉,三四十里地...
    这哪里是几块田的事,怕是大半个沿海的农田都毁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问道:“只有那一次吗?”
    吴老哥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道:“哪能只有那一次哟!每年秋天涨大潮的时候,多多少少都要淹一些。只是前年那次最厉害。”
    他顿了顿,接著说道:“后来村里的族老把弟兄们聚起来,说要修一修沈公堤。可我们这些庄稼人,哪里懂怎么修堤啊?就知道往里填土、填石头、填树枝,把口子堵上就算完事。哪知不到一年,又被潮水冲开了,比原来还大,只得继续往里填。”
    欧羡听到这话,当即问道:“那口子如今在哪里?吴老哥可否带我去看看?”
    吴老哥连连点头:“先生要看,那敢情好。走,我领你去。”
    说著,他回头看了一眼儿子,想让他留在此处。
    可不等他开口,儿子吴桩便说道:“爹,我跟你们一同去!”
    吴老哥正要拒绝,可欧羡懂这个年纪男孩的性子,便开口道:“那就让他一同去吧!若到时需要跑腿,也可以让他帮帮忙。”
    吴桩闻言,顿时对欧羡好感倍增。
    吴老哥听得这话,也不好拒绝,便同意了下来。
    在吴家父子的带领下,欧羡和时通沿著河堤往东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於看到了传闻中的沈公堤。
    那堤蜿蜒在海岸边,高高低低,起伏不定,並非如江堤那般齐整划一。
    堤身宽处约三丈,窄处不过丈余,夯土筑成,有些地段夹杂著石块与竹木。
    歷经二百余年的风雨潮蚀,堤面坑坑洼洼,多处开裂,塌陷的豁口亦是大小不一。
    欧羡纵身一跃,运起轻功飞到堤上,极目远眺。
    堤外是茫茫滩涂,几只白鷺在远处觅食。
    时通蹲在一处豁口边,伸手抠了抠堤土,一抠便掉下一大块,鬆散得很。
    他抬头道:“公子,这堤土夯得不实,怕是当年筑的时候就偷了工吧?”
    一旁的吴老哥连忙摆手道:“这话可乱说不得啊!我听祖辈谈起过,当年沈公筑堤时,是实打实夯的。可这都快两百年了,潮水年年冲,又没人修,再结实的堤也扛不住啊!”
    时通一想,確是这个道理,便訕訕笑了笑,收回了手。
    欧羡没说话,只是沿著海堤缓步前行。
    脚下的堤面坑洼不平,多处地段整段坍塌,只剩一堆堆黄土堆在滩涂边缘,像被啃噬过半的残骨。
    行至百余步外,一道宽达五六丈的豁口映入眼帘。
    更令人心惊的是,堤身多处纵向裂开,最宽的裂缝足能塞进一只拳头,这应该是堤土因常年下沉错位而造成的。
    “这道堤若再不大修,怕是用不了多少年了。”欧羡站起身来,拍了拍手道。
    吴老哥爬上岸,看著眼前千疮百孔的海堤,满是无奈的嘆了口气:“欧先生说的是,我等乡里也都清楚这利害,只是有心无力,不知该如何修啊!”
    欧羡闻言,沉默了片刻,才转身衝著吴老哥拱手道:“今日吴老哥有劳带我们来此查看,多谢了。”
    吴老哥连忙侧身避开,憨笑著连连摆手:“欧先生太客气了,不过是带个路的小事,哪值得这般郑重。”
    欧羡笑了笑,沿著堤岸行至一处高地。
    他瞥见堤外滩涂的另一侧,隱约有几处残破的建筑轮廓,便伸手指了指那个方向,轻声问道:“那边是什么所在?”
    吴老哥顺著他指的方向望去,脸色微微一变,连忙说道:“那是一处野盐场,四年前被一伙盐霸在此占了田建起来的,后来被另一伙盐霸看中,就把前一批盐霸杀了个精光,不知为何没有霸占此处,因此空置了下来。”
    “后来村里几个胆大的后生偷偷去看,说夜里能听到滩上有哭声,嚇得回来就生了场大病,躺了大半年才好。从那以后,村里就没人敢再靠近那片滩涂了。”
    时通一听,嗤笑一声道:“哪来这么多神神道道的东西,不过是荒久了的废场,听些风响罢了。”
    他空空儿当初行走江湖之时,別说废弃寺庙了,就连被盗贼光顾过的废墓都睡过。
    至少墓里头能遮风挡雨,至於鬼怪啥的,他自有祖师护体。
    欧羡也笑了笑,温和的说道:“既到了近前,便去看看便知真假。”
    时通紧隨其后,吴家父子几番劝阻不住,只能咬咬牙,硬著头皮跟了上去。
    越靠近那处野盐场,空气中的咸腥气便越浓重。
    待行至滩涂边缘,眼前的景象顿时让眾人心头一沉。
    盐场早已荒废,成片的断垣残壁歪歪斜斜地立在盐碱地上,防潮石塘塌了大半,原本平整的塘堤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一堆堆残破的石块散落在滩涂上。
    几座煎盐的盘铁锈蚀得只剩半截,铁面爬满了暗绿色的铜绿,有的乾脆碎裂成几块,嵌在淤沙里。
    原本用来淋滷的灰坑积满了黑褐色的淤沙,沙层下隱约可见腐烂的竹蓆残片。
    储卤池边,几截用来架锅的腐竹斜插在泥里,竹身被咸潮侵蚀得发白开裂,像一根根枯朽的白骨。
    残存的屋舍只剩半截破壁,窗欞早已烂成了空架。
    海风卷著潮气掠过滩涂,捲起地上的盐粒与枯叶,呼呼的风声在残垣间迴荡,倒真有几分养鬼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