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残灯在风雪中忽明忽灭,石阶与屋顶渐次覆上寒白。
净愚禪师眼神一凝,出手便是少林龙爪手中的刚猛起式,拿云式!
只见其单臂如青龙出海,挟著劲风直取欧羡中路,招式极其简朴,却迅捷无比,令人难以防备。
还好欧羡反应很快,当即单臂横挡。
下一刻,便感觉一股沉雄力道压下,其刚猛之力让欧羡大吃一惊,因为与他交手过的人中,只有欧阳锋、郭靖(餵招)胜於此人!
净愚禪师见欧羡挡下,心中更是欣喜,其五指突然变招为捕风式,如鹰隺俯衝,疾掐咽喉!
仅此两式衔接,便显少林外家功夫之精悍,逼得欧羡连退两步。
然而净愚禪师得势不让,捕风式连环攻来,爪风更是嗤嗤作响。
欧羡当即施展落英神剑掌,掌影如繽纷花雨洒出,点、戳、刺、削四式连环,虚虚实实。
一时间,在彭忠看来,两人之间可谓爪影如山、掌影如幕,看得他头晕目眩。
场中的两人以快打快,呼吸间已对攻二十余招,金石交击般的闷响不绝於耳。
就在这时,骤变陡生!
净愚禪师在漫天掌影中窥得一线之机,捉影式骇然而出,五指如鉤直锁欧羡手腕脉络。
这一抓,时机、角度妙到毫巔。
欧羡却似早有预料,腕势轻如柔柳般一折,五指化作兰花拂穴手,於间不容髮之际自爪影缝隙中拂过,不仅脱出桎梏,指尖更拂向对方腕上穴道。
净愚禪师只觉腕部微微一麻,心中不由一凛:“好精妙的巧劲!”
“嚯!”净愚禪师一声大喝,气贯丹田,僧袍无风自鼓。
他双爪齐出,再无保留,伏魔杖法的沉雄力道竟化入爪势之中,一时间刚猛的爪影如惊涛骇浪,席捲而至!
庭院中积雪被狂飆气劲卷得四散飞舞。
拿云式直突面门、抚琴式专攻中路、抱残式以攻代守、守缺式刚中带柔、鼓瑟式陶缸抓单...
欧羡:???
不是,有点阴招全使自己人身上是吧?!
那就別怪在下不讲武德了!
这时,净愚禪师一招守缺式横扫而至,劲风凌厉。
欧羡左腿微屈,右臂內弯,右掌划出一道<i class=“icon icon-unie0ce“></i><i class=“icon icon-unie0cf“></i>弧线后平平推出,正是降龙十八掌第一式,亢龙有悔!
掌出瞬间,隱有龙吟般沉浑低啸,似虎豹雷音,又似大江潮涌。
双掌相接,净愚禪师顿觉一股至大至刚的磅礴巨力如黄河决堤一般轰然席捲而来!
他那刚猛无比的龙爪劲力,在这道纯以雄厚內劲驱动的掌力面前,竟如堤岸遇洪峰,一触即溃。
“砰!”的一声巨响中,净愚禪师整个人被震得倒飞而出,落地后连退数步方堪堪站稳。
净愚禪师抬头望向欧羡,眼中儘是震撼。
方才那一掌的至刚巨力,若非他金钟罩功夫已练至大成,周身气血筋骨瞬间自行鼓盪抵御,此刻恐怕已受內伤。
饶是如此,他胸腹间气血仍阵阵翻涌,面色不由得一阵红一阵白。
而欧羡见对方只是连退数步,气息微乱,心中亦是凛然。
他自忖这一年来练武不曾懈怠过,武功有所进步,放眼天下,五绝之下的高手应当都有一战之力。
却不料在这破落的少林寺內,便遇上一位功力犹在自己之上的外家宗师。
要知道方才那记亢龙有悔他已经运上七分內力,竟被对方硬接下来了!
念及此处,欧羡暗自吸一口凉气,先前那点打败瀟湘子的隱隱傲气,顿时消散大半。
这就叫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啊!
雪落庭前,一时间悄然无声。
净愚禪师控制著呼吸,片刻后方才將胸中翻腾的气血徐徐压下。
他缓缓吐出一口绵长的浊气,双手合十,神色真诚的看著欧羡说道:“阿弥陀佛,欧施主承郭大侠之刚正,得桃花岛之灵妙,今日一战,著实令贫僧眼界大开。落英神剑掌虚虚实实,如繁花繚乱,教人目眩神摇。兰花拂穴手更是举重若轻,气度閒逸间锋芒暗藏,直指关窍,精微奥妙之处,嘆为观止啊!”
“尤其是降龙十八掌,阳刚之至,真不愧是天下第一掌法!”
“大师过谦了。”
欧羡拱手还礼,正色道:“我对少林绝学亦是深感钦佩。”
他略作沉吟,回想方才那惊涛骇浪般的攻势,忍不住说道:“大师所施展的龙爪手,招式环环相扣,攻势绵密不绝,擒拿锁扣既准且狠,刚猛迅捷中还有应变之巧妙,若非大师存心印证、未尽全力,我怕是难以周全。”
“哈哈哈...”
净愚禪师朗声大笑道:“方才还说贫僧过谦,以贫僧看,是欧施主过谦啦!天下五绝的其二,除郭大侠之外,唯欧施主尔!”
说到这里,和尚顿了顿,接著神情认真的补充道:“江湖年轻一代之中,欧施主当为魁首!”
欧羡笑了笑,平和的说道:“天下英才何其多?我不过是其中走运的一个罢了。”
这时,一旁观战的彭忠忍不住开口道:“若欧大人这般武功都只能归功於走运,那我岂不是二十三年白活了?”
眾人闻言,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一架净愚禪师打爽了,他邀请欧羡入禪房一敘,这才开始说出自己目前遇到的难题。
“唉...实不相瞒,如今少林寺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之危机了...”
欧羡静静听完还没开口,一旁的彭忠便忍不住一拍桌子道:“岂有此理!金国人来了,少林寺就依附金国,蒙古人来了,少林寺就依附蒙古,那是不是以后一头野猪来了,少林寺也要依附野猪?!”
这话听得欧羡心头有些莫名,某种意义上来说...彭忠属於精准预言了......
净愚禪师面露苦痛之色,摇头嘆息道:“彭贤侄,话虽如此,可少室山在此,搬不走,移不去。除非自断千年法脉,否则…眼前已无他路可走。方丈师兄之心,贫僧深知,他何尝愿意?然其心虽有余,而力不足也...”
一时间,室內一片寂然,唯有灯花轻晃。
欧羡看向净愚禪师,轻声问道:“若方丈最终做出决断,大师…又將何去何从?”
净愚禪师沉默了许多,才缓缓道:“若真至那一步,贫僧唯有一途,那便是退隱二祖庵,从此不再过问寺中事务。”
二祖庵位於少林寺对面的少室山钵盂峰顶,传闻禪宗二祖慧可因立雪断臂后,在钵盂峰顶养伤修炼而建立此庵。
庵內有四眼古井,传言那井水具『苦辣酸甜』各异特性,据说为二祖慧可卓锡而成。
只是彭忠听得叔父这番话,心里头更加不好受了。
要不...
今夜便寻个机会,偷袭杀了那净福,除去这最大的主降之人后,方丈与寺眾,岂不就没得选了?
静坐一旁的欧羡扫了一眼面露凶相的彭忠,突然开口说道:“其实,事未至绝处。尚有一法,或可两全。”
“噢?”
净愚禪师看向欧羡,诚恳的说道:“还请欧施主赐教。”
“赐教不敢当,”欧羡摆了摆手,缓缓说道:“大唐龙朔元年前后,智空大师入闽,在清源山麓建少林寺,俗称南少林。大唐天佑元年,南少林寺眾僧反对王审知叛唐附梁,导致泉州南少林被毁。”
“但七十四年后,也就是本朝太平兴国六年,南少林寺被詔修,一直传承至今。”
说道这里,欧羡看著净愚禪师,认真的说道:“大师,山不能移,但人可以挪。既有前辈高僧南下弘法,开创南少林一脉的先例在前,以大师之能德修为,为何不能西向汉中,另启西少林一脉?”
“如今武林有学之士齐聚汉中,而汉中之地多山,正好可以为西少林寻一块风水宝地开宗。届时,不仅少林七十二绝技、歷代禪宗典籍、祖师心得笔录可得保全传承,更能在西陲之地,延续禪宗正法与少林风骨。”
此言如石击水,让一旁的彭忠眼中顿时光彩大盛,忍不住看向净愚禪师,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净愚禪师胸中亦是波澜骤起。
汉中开宗,这岂止是避难存续,更是继往开来的莫大机缘!
若此事能成,自己便如同开创南宗的先贤智空大师一般,成为后世敬仰的开山祖师。
而更重要的是,能让少林不屈的风骨、正宗的武学与佛法,能堂堂正正的传续下去。
而培养出来的弟子还能直接跟隨郭靖郭大侠保家卫国,可谓是一举多得!
净愚禪师听完欧羡的话,只觉得胸中积鬱已久的阴霾被一道清风吹散,眼前豁然开朗。
他神情一肃,郑重朝著欧羡合十深施一礼:“阿弥陀佛!欧施主今日一席话,直如醍醐灌顶,为贫僧拨云见日,指明前路。明日,贫僧便去拜见方丈师兄,將此西行弘法、续我少林衣钵之议,细细稟明,共商可行之策。”
欧羡笑了笑,拱手还礼道:“大师言重了,不过借前人智慧罢了。明日贵寺若决议西行,需人手誊抄经卷典籍,我可尽绵薄之力。笔墨之事,我甚是擅长。”
净愚禪师展顏笑道:“善哉!施主高义,贫僧先行谢过。倘若此事有成,必要烦劳施主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