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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绕路吧!
    待蒙古人撤离,已经是卯时过半。
    当欧羡回到营地时,虎翼军士卒们看他的眼神之中,满是敬佩之情。
    而欧羡仍是从容模样,他走到徐霆面前拱手道:“徐大人,幸不辱命。”
    “哈哈……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啊!”徐霆重重拍了拍欧羡的肩膀,讚赏之情溢於言表。
    欧羡笑了笑,看了一眼一旁的欧阳师仁,见他明显鬆了口气,便开口道:“徐大人,下官忽想起一要紧事,需您和欧阳大人一同商议。”
    徐霆不疑有他,当即唤上欧阳师仁,三人步入帐中。
    刚一坐定,不等徐霆开口,欧羡便看向欧阳师仁,神色凝重的问道:“欧阳大人,先前外面人多,有些话我不好问,如今这里只剩三人,有什么事,现在可以直言了罢?”
    欧阳师仁额上刚擦掉的汗瞬间又渗了出来,他眼神游移的说道:“我、我不知景瞻此言何意……”
    可徐霆见他这般心虚,不由得心头一沉,一股眩晕感瞬间充斥脑海。
    难不成队伍里最老实的人,不声不响就给自己来了坨大的?!
    欧羡见状,只得將话挑明:“欧阳大人,蒙古人虽退,但谁也不知他们何时捲土重来。你若当真收留了什么人,此时说出来,大家尚可应对。若再拖延,怕是不好说了啊!”
    欧阳师仁又抬袖擦了擦汗,在两人目光灼灼下,终是点了点头道:“夜晚丑时,我內急出营,不料撞见四名受伤的红袄军,念在同为汉人,不忍见他们落入蒙古人之手,便……便自作主张,將他们藏在了营地之中。”
    徐霆闻言,悬著心的终於死了。
    欧羡却微微皱眉说道:“我依稀记得,红袄军自李全死后,其余者隨四娘子降蒙古,如今已是山东最大的汉军世侯了啊!”
    “景瞻所知无误。”
    欧阳师仁调整呼吸,神色认真的补充道:“但红袄军並非只有李全、四娘子这一支,河南一带,尚有彭义斌旧部在活动。我救下的,正是彭將军的儿子,彭忠。”
    帐內顿时一静,油灯灯焰微微晃动,在三人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子。
    欧羡看向欧阳师仁的眼神悄然变了,先前只道他是个谨小慎微的文官,此刻方知,这副看似怯懦的躯壳下,竟藏著如此胆魄。
    那彭义斌何许人也?
    简单来说,这是一位乱世中的真正义士!
    彭义斌最初是红袄军首领刘二祖麾下大將,刘二祖殉难后,他与郝定继续带领余部,据滕、兗诸州建天齐政权,改元顺天。
    之后郝定败亡,彭义斌率部归李全,並在嘉定十一年隨李全一同降宋,授统制之职,隶忠义军。
    但两年后,彭义斌不满李全跋扈,便联合山东红袄余部,破青州、富州等地,彻底与李全决裂。
    嘉定十五年,铁木真西征,木华黎还师漠南,河北空虚。
    彭义斌乘势北上,不过两年时间,便光復汴京以东的州县,取大名府、下恩州,又败蒙古大將史天倪,一时间声势浩大。
    金国大將武仙见彭义斌声势日盛,便在真定叛蒙,杀史天倪以示友好。
    於是,彭义斌隨即率军北上支援真定,接连攻下邢、洺、磁等州,河北各地义军纷纷归附,其部眾迅速增至数十万。
    回师围攻东平府时,守將严实力竭求援蒙古孛里海未果,粮尽后假意归降。
    彭义斌为联合严实儘早收復河北,不仅厚待严实,尊其为兄,还交予其数千兵马。
    至此,京东之地尽归彭义斌,与真定武仙遥相呼应,河朔、山东连成一片。
    彭义斌立志恢復中原,便致书南宋朝廷:“不除李全,恢復无望。愿朝廷出兵控扼淮河,据涟、海牵制,断其南路,则李全可擒。待平定此贼,臣在河北作战,盱眙、襄阳诸將战於河南,神州可復。”
    可彭义斌显然高看了南宋朝廷。
    在宋廷心中,他李全是乱臣贼子,你彭义斌又能善到哪去?
    你们两都死了,才是大大的好!
    於是,南宋选择按兵不动,坐观虎斗。
    但他们似乎都忘了,还有一个满级大佬在旁边看著。
    蒙古孛鲁国王派肖乃台协同史天泽进攻武仙,真定再度失守,武仙只得逃往彭义斌处求援。
    彭义斌来不及等待南宋指令,便仓促引兵北上。
    六月,大军取道西山与孛里海蒙古军相遇,彭义斌此时对严实心生疑虑,派遣亲兵监视,致使严实处境尷尬,行动受制。
    其部下孙庆献计:“蒙古援军初到,营中忙乱,彭义斌必然疏於督管,此机不可失,应速归孛里海。”
    严实听从此议,趁乱率部倒戈,与蒙古军前后夹击彭义斌。
    彭义斌腹背受敌,最终兵败。
    七月,在內黄五马山一带交战中,史天泽率精锐突袭其后,彭义斌力战被俘。
    史天泽劝降时,彭义斌厉声叱道:“我乃大宋之臣,河北、山东皆是大宋百姓,彭义斌岂能屈身为他人所属!”
    言罢,从容就义。
    正因为如此,听到欧阳师仁救下的是彭义斌之子后,欧羡和徐霆才会沉默下来。
    人家是真为大宋拋头颅洒热血的义士,活著的时候不珍惜,死了总不能眼睁睁看著他的血脉断绝吧!
    “欧阳大人,”欧羡开口问道:“那四人,现在何处?”
    欧阳师仁擦了擦汗,小声说道:“藏在…营地西南角废弃的輜重车堆底下,我稍作掩饰,应不易察觉。”
    欧羡点了点头,看向徐霆说道:“徐大人,事已至此,咱们只能好事做到底了。先请四位过来,问问他们可有落脚之地,咱们能掩护就掩护一下。
    徐霆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后,点头道:“景瞻所言在理!师仁,你去將四人领过来吧!”
    欧阳师仁应了一声,起身出了帐篷。
    不过片刻,他便引来了两个汉子。
    一人身长六尺四五,面如冠玉、细眼长髯。
    另一人赭面浓眉,肩宽似负山岳。
    欧阳师仁指著赭面浓眉之人介绍道:“这位便是忠义军统制之子,彭忠彭少侠。这位是统治麾下谋士,人称神武军师的周武周先生。”
    双方简单见礼后,周武率先向使团拱手道谢道:“使团甘冒奇险庇护,乃再生之德。此番恩情,我等兄弟四人铭感五內。”
    徐霆摆了摆手,
    神色惆悵的说道:“都是汉人,这些话不必再说。如今时局艰难,能护一时便是一时。”
    欧羡待他们说完,问出了眼下最实际的问题:“不知四位接下来有何打算?”
    彭忠与周武对视一眼,眼中都掠过一丝沉重。
    片刻,彭忠才幽幽开口道:“如今这中原……河南张柔治下严查,山东四娘子也容不得我等。若要我彭忠降蒙,绝无可能!”
    帐內安静下来,只觉得虎父无犬子。
    彭忠继续道:“眼下四方皆难容身,我们打算先往嵩山少林寺暂避。寺中有故旧,应该能避一避风头。”
    欧羡则若有所思,追问道:“那少林寺之后呢?可有更长远的计议?”
    彭忠摇了摇头说道:“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若能联络旧部,活著再寻其他尚在抵抗的义军踪跡。天下之大,只要抗蒙之心不死,总会有去处。”
    欧阳师仁闻言,便提议道:“四位为何不考虑南归呢?”
    彭忠顿时沉默了下来,周武则笑了笑说道:“实不相瞒,我等害怕又被卖一次。”
    欧羡见气氛有些尷尬,便转移话题问道:“我看追击诸位的蒙古骑兵似乎有些来头,两位可知其身份?”
    周武点了点头,开口道:“那人名叫张弘基,乃节制河南诸翼兵马征行事的军民万户张柔之子。”
    此话一出,徐霆脸色骤变,欧羡心中也是一震。
    欧羡没想到,昨夜隨手击杀的蒙古將领,竟然跟歷史上留有姓名的人物扯上关係。
    张柔本是金国治下的汉人,蒙古大军南侵时,他曾聚眾自保,被金廷授予官职。
    后在狼牙山与蒙古军激战,兵败被俘,遂归降蒙古,担任军职。
    自此,他成为了蒙古攻金的重要汉將,在蒙古灭金的关键一战中,他率部围攻开封。
    城破后,他將金国的史馆实录、秘府藏书以及眾多中原士族家族,一併护送北迁。
    待到蒙古窝阔台汗时期,张柔因功被擢升为万户,成为统领一方军政的汉军世侯之一。
    想到这里,欧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远超出预料了。
    他们招惹的並非寻常蒙古巡骑,而是一个根基深厚、势力盘踞河南的汉军世侯家族。
    张柔在此地经营多年,耳目眾多,此番其子被杀,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
    欧羡苦笑一声,问道:“这张柔有几个儿子?”
    周武虽然疑惑欧羡为啥问这个,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九个。”
    “呼...”
    徐霆缓缓鬆了口气,还好有九个,死了一个也无妨...个鬼啊!
    这可是杀子之仇!
    尤其对面还是掌握著重兵的汉军世侯,他绝对不会善轻轻放过的。
    周武注意到欧羡和徐霆的脸色凝重,便询问道:“两位,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欧阳师仁擦了擦汗水,有些颤抖的说道:“那那位张弘基...今晚死在了景瞻枪下...”
    欧阳师仁擦了擦汗水,有些颤抖的说道:“那那位张弘基...今晚死在了景瞻枪下...”
    “好武艺!”
    彭忠闻言,看向欧羡的眼神立马变得敬重起来:“原本在下以为阁下是一介书生,却没想到阁下武艺如此精湛,连张弘基都死於阁下枪下,彭某佩服!”
    周武只得按住彭忠,小声说道:“少主,现在不是钦佩的时候...”
    彭忠甩开周武的手,没好气的说道:“怎么不是?!那张弘基將我等当狗一样撵来撵去,多少弟兄死於他手?如今欧兄弟为我等报仇,我等就该钦佩!”
    周五只得提醒道:“少主,那张弘基是张柔最为重视的儿子,如今张弘基身死,张柔必然要为其报仇的。”
    彭忠果断说道:“那就让他来,正好杀了那老狗!”
    “......”
    欧阳师仁思来想去,想到一个法子,立刻提议道:“要不...景瞻先回国去?”
    “我回国了,诸位怎么办?”
    欧羡嘆了口气说道:“若是张柔发起疯来,把诸位抓了起来,我必然不会坐视不理的。”
    “那走山东绕路过去?”徐霆脑子一转,也有了点子。
    “怕是不妥...”周武訕笑著提醒道:“四娘子可能比我等更...”
    周武虽然话没说完,但大家懂的都懂。
    谈四娘子就不能不提她的丈夫李全。
    此人是一个从抗金义士蜕变为割据军阀的典型人物,前期大败金军,收復山东部分州县,並招降张林,使山东十二州归宋。
    后期又反宋投蒙,在攻打扬州时兵败身亡。
    四娘子也正是那时候,被宋军逼得北渡淮水,投靠了蒙古。
    想通这一点后,欧羡忍不住笑出了声,真不愧是我大宋,就从未相信过这些农民起义军啊!
    徐霆、欧阳师仁默默看了一眼欧羡,心中颇有几分佩服,这种情况下还笑的出来,心真大啊!
    “既然如此,咱们没得选了,绕路吧!”
    欧羡嘆了口气后,拿起一根筷子,在地上一边画一边说道:“山东、河南不能走,咱们就从太行山传过去,山道崎嶇复杂,不利於大队骑兵展开追击。其间关隘、小径、山谷交错,便於我们隱匿行踪,灵活周转。”
    徐霆看著地上的简图,眉头紧锁:“翻越太行,谈何容易。山高路险,补给艰难,若遇险峻之处,车马恐怕难以通行。”
    “正是要弃车马,换用骡驴。”
    欧羡抬头看向徐霆道:“张柔所恃,是其河南精骑与遍布平原的耳目。一旦进入山区,这两样优势便大打折扣。我们人少,目標小,反而能藉助地形与其周旋。”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此行固然艰险,但唯有出其不意,方有生机。我们可先向北,借嵩山余脉遮掩,快速接近太行南麓,择一熟悉小径的嚮导,趁对方尚未完全封锁山口时潜入。只要进了山,主动权便能夺回几分。”
    帐內安静了片刻,徐霆看著地上那道代表太行的粗线,又看了看欧羡沉稳的脸,终於缓缓吐出一口气:“置之死地而后生…眼下,这恐怕是唯一可行的棋了。只是,山中具体路径、补给接应,须得立刻详加筹划。”
    这时,一旁的周武开口道:“此事我可以帮忙!”
    眾人闻言,纷纷看向他。
    周五笑了笑,缓缓道:“当年,大將军攻下大名府后,传令我等探查周围地形,我因此结识了不少嵩山、太行山的採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