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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最后的守城人
    十月十七,宜出行,大宋出使蒙古使团在临安城外集结。
    朝会上,官家正式向徐霆授予国书、节鉞。
    徐霆叩首谢恩后,依礼先赴太庙告祭列祖,再至社稷坛祈告后土,祈祷此行顺遂。
    礼成,方在礼部尚书曹孝庆陪同下,出城与使团会合。
    此刻的城郊驛站外,美食美酒已经摆上了桌,却无人开动。
    待曹尚书的身影出现后,大家便知道,用不了多久就能大口吃喝了。
    曹孝庆站在主位前,目光缓缓扫过使团上下,从徐霆、欧阳师仁、欧羡等官员,到一旁肃立的虎翼兵將士。
    他清咳一声,朗声道:“诸位今日奉使北行,身负之重,非同寻常。朝廷深知前路艰险,关山万里,朔漠风霜。官家与两府诸公,於临安静候佳音。”
    他微微停顿,继续道:“凡使团人员,无论尊卑,皆为国家干城。愿诸位同心同德,持节不屈,彰我大宋礼度,不负君父之託。”
    言毕,他举杯向天:“谨以此酒,一敬皇天后土,庇佑行程。二酬诸位肝胆,壮我行色。三望早传捷报,功成而返!诸君,满饮此杯!”
    “大宋万岁!官家万岁!”眾人齐声喊道,隨后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隨后,曹孝庆与徐霆去了驛站內,眾人则欢呼一声开始吃喝起来。
    待眾人吃饱喝足后,隨著一阵鼓声响起,使团眾人便明白是时候出发了。
    大家与各自亲朋好友道別后,依次登上了官船。
    一声铜锣敲响,官船缓缓驶离码头,朝著扬州方向行驶而去。
    从临安到濠州都在宋境,沿途补给充足,用时不过十余日。
    可出了濠州之后,便进入了北宋旧地宿州。
    然而眼前景象,却让使团眾人心头髮沉。
    目光所及,儘是断壁残垣。
    官道两旁,昔日村郭的轮廓尚可辨认,却只剩焦黑的樑柱与倾颓的土墙,
    更触目惊心的是,每隔数里,便可见森然白骨与锈蚀刀甲杂乱堆积。
    寒风过处,捲起荒草,仿佛还能听见当年廝杀与哀嚎的余响。
    这便是史书所载的“积尸与羊马墙平”的宿州。
    欧羡於车中望著这一切,心头格外沉重。
    这里可是曾经孕育出陈胜、刘伶、嵇康、刘裕、白居易的宿州啊!
    如今,竟落得百里无人烟,千里无鸡鸣的景象。
    欧羡心中悲愤,在书上记录道:
    宿州故地,今唯断壁倚荒丘,遗骸相望於野。
    追思文脉之盛,观兵燹(xiǎn)之酷,悲慟难禁,五內俱焚!
    只可惜他们只是一个使团,除了记录以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沉默前行。
    待抵达徐州地界,景象並未好转多少,有种要活活不久,要死死不掉的摆烂之感。
    就像那城郭,虽然还在,但城墙之上新旧的补痕斑驳交错,如同一个被反覆揭开的伤疤。
    城门由面目粗野的蒙古兵卒与神情麻木的汉军混杂把守,盘剥往来零星行商。
    城內街市宽阔,却行人寥落,多数屋宇门户坍塌,唯有达鲁花赤衙署周遭略有动静。
    零星开张的货摊上,货物粗陋,交易冷清。
    整个城池犹如被抽乾了精血,在蒙古的军事管制下,勉强维持著一丝孱弱的生机。
    欧羡嘆了口气,缓缓记录道:
    徐州所见,十年兵火万民愁,千万中无一二留。无限苍生临白刃,几多华屋变青灰。
    由於常年的战火,加上黄河决堤,导致宿州、徐州的道路非常难走,即便没有蒙古军队为难,大宋使团也用二十日才走出徐州,进入汴京故都。
    时值深秋,暮色如血,將故都的轮廓勾勒得无比苍凉而破碎。
    使团入城后,下榻於城南一处尚算完好的驛馆。
    徐霆严令眾人不得隨意走动,毕竟此地已是蒙古治下,行事须万分谨慎。
    可夜色渐深,欧羡在榻上辗转难眠。
    他悄然起身,披上一件深色外袍,身形微动,如一片落叶般,无声无息的飘了出去。
    其身法之精妙,值守的护卫亦是好手,却无人察觉书状官已独自离去。
    欧羡走在御街上,其宽阔的规制依稀可辨,只是街面石板缝隙间早已长满荒草。
    两旁曾经鳞次櫛比、灯火彻夜不息的酒楼歌肆,如今只剩断壁残垣,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盲眼,茫然的望著走在路中的人。
    偶有几间尚有人烟的屋舍,门窗也紧闭著,透出一点如豆的昏黄,怯生生的,仿佛怕惊扰了这座巨城的沉眠。
    风穿过空荡的街巷,发出呜咽般的哨音,捲起地上的落叶,打著旋儿,又无力落下。
    这座城没有了宵禁的梆子声,没有了夜市鼎沸的人烟,也没有了彻夜流转的弦歌。
    只有无边无际的寂静,沉甸甸的压下来,压得人心臟发紧。
    欧羡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冷冽,直灌肺腑。
    他信步走著,没有明確方向,不知不觉竟穿过早已坍塌的朱雀门,宣德楼模糊的巨影匍匐在前方黑暗里。
    楼观台基尚在,可上面的层楼飞檐却已不见。
    欧羡看了看,便绕了过去,眼前豁然开朗……
    其实是被更大的空虚笼罩。
    龙津桥下的水道早已淤塞,变成一潭散发腥腐气息的死水。
    而对岸,便是大宋曾经的宫禁,大內。
    宫墙仍在,却残破不堪。
    宫门不知去向,只留下一个巨大而空洞的入口,像怪兽张开的嘴,吞噬著一切。
    欧羡的脚步顿了顿,隨即踏入了这片废墟。
    月光清冷,勉强照亮满目疮痍。
    昔日庄严恢宏的宫殿群,如今只剩下一片又一片高低错落的台基、烧得乌黑的柱础、和遍地狼藉的碎瓦残砖。
    雕栏玉砌,皆成齏粉。
    凤阁龙楼,俱作丘墟。
    欧羡心中悲凉,这就是《清明上河图》里的汴京么?……
    他踏著瓦砾,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著,仿佛行走在时间的坟场。
    大庆殿、文德殿、紫宸殿……
    这些曾经象徵著帝国最高权力与礼仪的名字,如今更像是地图上虚无的坐標,与现实中的废墟对不上號。
    直到他看见前方一片相对开阔、台基格外高大的废墟前,似乎有一点极微弱的光,在缓缓移动。
    那光不是烛火,倒像是某种金属在月光下的偶然反光。
    欧羡心生警惕,屏息凝神,借断壁的阴影悄然靠近。
    走近些才看清,那是一个佝僂的人影,穿著一身洗得发白、几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儒生襴衫,头髮花白,用一根枯枝胡乱綰著。
    他手中並无灯火,只是颤巍巍的俯身,用一柄短小的旧匕首,小心翼翼的刮擦著一块半埋於土中的巨大石质柱础,然后凑到极近处,借著月光费力地辨认著什么。
    他的动作轻柔,神情专注,如同在<i class=“icon icon-unie06c“></i><i class=“icon icon-unie0f9“></i>一件稀世珍宝,口中还念念有词。
    “宣和……五年……良匠李……”
    欧羡看得心中震动,不由轻咳了一声。
    那老者浑身一颤,猛地直起身,匕首横在胸前,动作竟有几分与其老迈不相称的利落。
    月光下,是一张布满深刻皱纹的枯瘦的脸,那双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此刻锐利如鹰,紧紧盯著这不速之客。
    “何人?!”老者声音低沉,但吐字清晰,是標准的汴梁官话。
    欧羡整了整衣冠,从阴影中走出,拱手行礼道:“晚辈欧羡,大宋使团书状官。夜色深沉,见此处有光,心生好奇,唐突之处,望老先生海涵。”
    “使团?”
    老者眼中的锐光闪烁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番欧羡的衣著气质,又问道:“临安来的?”
    欧羡点了点头:“正是。”
    老者鼻中轻“哼”了一声,不知是嘲讽还是別的什么情绪。
    他收回匕首,不再看欧羡,又转身俯向那柱础,用衣袖拂去刚刮出的浮土,仿佛欧羡的存在还不如这石头上的几个刻字重要。
    “南边来的,不去领略『新朝』气象,深更半夜,跑到这破砖烂瓦堆里作甚?凭弔?感慨?”
    老者背对著欧羡,不善的说道:“这里没什么好看的了,官家走了,娘娘帝姬们走了,文武百官走了,值钱的物件被金国人抢了,又被蒙古人犁了一遍……留下的,只有这些不会说话的石头,还有我们这些老而不死的朽木。”
    欧羡走到他身侧,也看向那柱础。
    上面刻的是建造纪年与工匠之名,字跡古朴。
    “晚辈只是……想亲眼看看。”
    欧羡顿了顿,觉得任何委婉的话语在此地都显轻薄,便直接道:“看看汴京,看看大內。”
    老者再次转过头,直视欧羡,冷笑道:“看什么?看这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看这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你们南边的汉人,写起词来,这些句子不是信手拈来么?可当真站在这场中,躺在这床上,滋味如何?”
    言辞虽然尖锐,但欧羡却能感受到老者语气中的那股不平之气。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痛彻肺腑,羞愧难当。”
    “羞愧?”
    老者似乎对这个词有些意外,重复了一遍,隨即苦笑一声道:“羞愧好啊!总算还有人知道羞愧,比那些在西湖暖风里醉生梦死,早已忘了故都的人强。”
    他不再刮擦石头,直起腰,环视著周围无边的黑暗与废墟,指了指一处道:“这里是大庆殿,当年官家在此接受万国朝贺。”
    “那里,应该是集英殿,策试进士的地方,天下英才,济济一堂……”
    顿了顿,老者继续说道:“每一条路,每一座殿,我都记得。我家四代人,在这里待了一百二十九年...耳濡目染之下,我熟悉这里的每一块砖,能背出崇政殿壁图上每一处山川的名字。”
    欧羡肃然起敬,难怪他见到这个老人时,他是一身汉人打扮,欧羡开始还以为老者是比自己先到几年的前辈,没想到人家居然是土生土长还心向华夏的故地旧人。
    “所以,老先生便守在这里,是守著这些石头和记忆?”
    老者笑了笑,摇头道:“我不是在『守』什么已经不存在的东西,我是在『记』!官家走了,史官也跟著走了,带走了玉牒,带走了实录,可带不走这城本身。蒙古人占了这里,他们不懂,也不在乎这些石头曾经意味著什么。他们只知道这里石头好,拆了砸成块,拿去修他们的寺庙军营。再过些年,可能连这些刻著字的柱础也会被砸碎铺路。”
    说著,他弯下腰,抚摸著那块冰冷的石头,平和的说道:“我得趁它们还在,把能看到的字都记下来。哪一年、哪一月、哪位匠人、修了哪一座殿。”
    他指向另一片黑暗,继续道:“翰林图画院的旧址,我挖出过半块残碑,上面有御画院的画师名录…这些,没人记了。南边的史书,將来写到宣政年间,写到靖康之前,大概只剩下『奢侈无度』、『奸佞当道』几个乾巴巴的词了吧?那些活生生的人,那些日日夜夜,谁来记?”
    欧羡一时无言,他忽然明白了,眼前这位老人,是一位孤独的守护者。
    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著两种毁灭:
    一种是金国女真与蒙古铁骑带来的物理毁灭。
    另一种,是时间与遗忘带来的、更为彻底的记忆毁灭。
    “老先生……在著史?”
    “我无官无职,何来资格著史?我只不过…是个老乞丐,捡拾一些碎片,拼凑起来,或许將来,能有人看到这碎片,知道这里曾经不是废墟,这里生活过的人,有过怎样的喜怒哀乐。”
    说著,他走回不远处一个半塌的小小角落,摸索著拿出一个用油布裹著的、厚厚的册子。
    他小心翼翼的翻开几页,递给欧羡。
    借著月光,欧羡看到那泛黄的纸页上,用极其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记录著:
    某处残碑拓文、某块砖瓦形制、某段宫墙的修筑工艺,甚至还有凭记忆画出的某些殿堂局部草图,旁边標註著昔日用途。
    “我叫它《汴京残梦录》。”
    老者轻声说道:“梦是碎了、残了,但总得有人知道,这梦曾经完整过。”
    欧羡合上册子,双手恭敬递迴:“前辈苦心,可昭日月。”
    老者接过册子,重新裹好,又恢復了那种疏离的冷淡,“我只是个迂腐老头子罢了,你亦有你的路要走……只是,走的时候,別忘了偶尔回头看看。”
    说完,他不再看欧羡,又俯身去研究另一块石头,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过。
    他的背影融入废墟的阴影里,单薄、倔强,仿佛与这片土地生出了根,无法分离。
    欧羡站在原地,久久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