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將尽,岳麓山上晨光渐起。
露水尚未蒸发,漫山古木的深碧因此染了一层潮润的黛青。
知了的嘶鸣还在继续,唯有山涧流水淙淙,声脆如玉磬。
风自湘江来,穿清风峡而过。
石径两旁的木芙蓉花期初至,碗口大的花朵在晨光中透出粉白嫣红,衬著满谷的苍翠,似一幅未乾的水墨设色画。
在黄珊一行人的带领下,欧羡与杨过踏著青石台阶而上。
就在这时,一阵浑厚钟声自山林中悠悠荡开。
“鐺!”
“鐺!”
“鐺!”
黄珊数著钟声,颇为意外的看向欧羡和杨过说道:“两位倒是好运气,今日居然遇上了游夫子公开讲课。”
杨过有些惊讶的问道:“三娘子听钟声就知道是游夫子开讲了?”
“当然啦!”
一旁的李浣抿嘴笑道:“咱们三娘子从前啊,每月不来这岳麓山十趟也有八趟。书院里几口钟,各是什么音色、哪位夫子常用,她早就听得门儿清啦!”
黄珊俏脸微红,强自解释道:“怎、怎么?你们听不出么?游夫子所用的那口钟,音色格外圆润浑厚,余韵也长些,与別的钟不同。”
罗怀信等人纷纷摇头,笑道:“我等完全听不出来。”
“听不出来……那是你们耳朵不灵光!”黄珊又羞又恼,跺了跺脚,乾脆快走几步赶到队伍前头去了。
见她走远,罗怀信这才压低声音,对欧羡、杨过解释道:“二位莫怪,早年间,我们二哥赵沐在此读书。那段时间,三娘子便是变著法儿找由头往书院跑,今日看风景,明日看寺庙…偏生嘴上从不认是来看二哥的。”
欧羡和杨过闻言,这才恍然大悟,纷纷笑了出来。
黄珊走在前头,回头看著眾人催促道:“快走啦!不然游夫子开讲,你们就听不到了。”
眾人闻言,纷纷应了一声,都加快了脚步。
片刻后,眾人走到了岳麓书院大门口,却见书院大门敞开,有不少学子正疾步入內。
黄珊解释道:“游夫子每隔一阵,便会公开讲学,潭州周边其他学堂的学子也能来听课,所以咱们跟著人群往里走就行了。”
欧羡和杨过听得此言,对游夫子不禁升起一股敬意。
在任何时代,知识都是无价的。
游夫子乃湖湘学派之巨子,一代文宗张栻嫡传。
这样的人愿意公开讲学,所有人都可以旁听,这是何等的大胸怀!
大家跟著人群行至书院讲堂,檐下已聚了不少青衿学子,连个落脚之地都难找到。
这时,黄珊带著大家绕了又绕,居然找到了一处空地。
她招呼著大家席地而坐,笑眯眯的说道:“这个位置极好,不仅隱秘,还能看到游夫子,声音也听得很清楚。”
嗯...
这妹子果然没少来!
就在这时,讲堂的后方,一幅《太极图》缓缓悬掛起来,其下是一张素朴讲席。
未多时,又一阵钟声响起。
讲堂內的学子们听得钟声,纷纷闭上了嘴。
一位身著一袭半旧的深青儒袍,头上仅束一方玄色幅巾的老人在两名中年儒士的搀扶下缓步而来。
此人眼袋鬆弛而目光沉静如古潭,法令纹如刀刻,正是已经七十五岁的受斋先生游九功。
在场学子纷纷拱手行礼道:“学生等,见过受斋先生。”
游九功拱手回礼后,开口道:“诸君免礼。”
待学子礼毕,游九功缓缓坐在素朴讲席上,目光扫过堂下,也不多言其他,直接进入主题:“诸生且看此图。”
“混沌开闢,阴阳肇分,此宇宙之理。然理非虚悬,必著於物、验於行。今日便从横渠先生『知及之,仁能守之』处,略阐其要。”
他略作停顿,才继续道:“始则据其所知而行之...譬如登山,你知山巔在前,此为『知』。抬步向上,便是『据知而行』。此第一步,最忌瞻前顾后,尤忌知而不行。”
“行之力则知愈进...行路中,你方知何处石滑,何处有捷径,何处可歇脚。这路途中的诸般细节、应对之法,非坐谈可得,皆是『行』所馈赠之新『知』。故曰行是知之成,亦是知之始。”
“行有始终,必自始以及终。由知导其始,以行贯其中,復以更深之知明其终。此『知、行、知』循环,如太极圆转,无有断绝。非仅治学如此,修身、应事、观物,其理皆同。”
欧羡听得颇为意外,如果一生只读一本仙侠小说小说,那可能是《家师郭靖》。这种感觉很奇妙。
就好像你以为钱学森钱老来上课,会讲物理力学。
结果老人家往台上一站,开口道:“今天我们来讲微积分...”
三湘之地经过数代人的努力,潭、衡、永、邵等州衣冠礼乐与中原无异。
然而,湘西、梅山等地犹存异俗。
游九功教的不仅仅是潭、衡、永、邵等州的学子,也兼顾著其他区域的学子。
意识到这一点后,欧羡对游九功更加钦佩,开始认真聆听起来。
隨著时间推移,游九功所说的內容愈加深奥,当他说到“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復动。一动一静,互为其根”时,欧羡仿佛被电击一般,思绪被拉得老远。
这一刻,讲堂、山色、同窗仿佛瞬间慢慢淡去,游夫子的声音化作了洪钟大吕,与他灵魂深处来自另一世的武道记忆產生了共振。
太极精要在於静为心之基、松为身之要、中为立之本、空为气之径,合为內外之桥,顺为进阶之途,圆为动作之韵,灵为境界之峰。
游夫子的每一句阐述,都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欧羡对太极的全新理解。
讲学仍在继续,欧羡却进入一种澄明之境。
他仿佛同时站在两个视角:
一者,是岳麓书院的学子,聆听理学精义。
另一者,是超越了时空的自己,俯瞰著自身武学体系的核心。
游九功最后那句“如太极圆转”,此刻听来,有著字面与深意的双重真理。
欧羡感到,自己对太极的认知,似乎正从一个流派的拳法名称,升到一个身心与天地相参的宏大哲学境界。
日光穿过讲堂古老的窗欞,恰好投射在欧羡半边脸庞上,光尘在空气中缓缓舞动,他周身气息,在这剎那,似乎变得更加沉静、深湛。
杨过有些疑惑的看向欧羡,他觉得大哥好像有些不同了,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同......
从巳时到酉时,足足四个时辰。
游九功讲学持续近两个多时辰,所余一个多时辰,都用来回答诸多学子的提问。
而且提问的內容不拘於本日所讲,经史疑义、修身困惑、诸子百家,有所疑问,皆可提。
游夫子始终和顏悦色,有问必答、引经据典,让一眾学子都有收穫,大家都不白来。
待宣布课毕,诸生行礼散去时,已酉时过半。
日影西移,倦鸟归巢。
眾人隨黄珊绕过讲堂,行至一处清幽小院前。
院墙不高,可见其內种著桂树,桂花飘香,更添幽静。
黄珊停了下来,指著那虚掩的院门轻声道:“此处便是游夫子课后暂憩的地方,也是他会见友人之处。”
欧羡闻言点了点头,却没有上前。
他见天色已晚,这时候上门拜访有些失礼。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询问:“诸位留步,敢问诸位是哪家书院同窗?此乃山长休憩之处,不便擅扰。”
眾人回头看去,只见一身著素白襴衫的年轻学子正快步自廊下走来。
此人面容端正,眉宇间自带一份严肃。
可他看到黄珊后,脚步明显缓了下来,脸上也扬起笑意,隨即拱手道:“原来是黄三娘子,希周兄似尚未归家,不知三娘子今日怎有空来书院?”
黄珊回了一礼,含笑说道:“原来是唐师兄,今日是特地带几位朋友前来拜访夫子。”
她侧身引荐道:“这位是崇德传貽先生门下高足,欧羡欧景瞻。这位是其义弟,杨过杨子逾。景瞻兄,此乃游夫子座下高徒,唐畅唐渔石师兄。”
唐畅听到“欧羡”二字后,立马露出惊讶之色,不由得將欧羡重新打量一番,隨后才郑重拱手道:“竟是欧师兄当面,久仰景瞻兄之名,今日得见,真乃大幸也。”
“唐兄客气,愧不敢当。”欧羡拱手回礼道。
唐畅见欧羡礼仪周全、风姿特秀,不禁心生好感,便好心提醒道:“欧师兄前来拜访夫子,夫子定然高兴,但恕小弟直言,夫子方才讲学答疑四个时辰,精神耗费颇巨,此刻確需静养,以解疲乏。依小弟浅见,不若诸位暂回,明日择时再来拜访,那时夫子精神健旺,诸位以为如何?”
欧羡听得唐畅之言,从善如流道:“唐兄考虑周全,是我思虑不周。夫子讲学辛劳,是应该静养,我们便明日上午再来拜访。”
唐畅见欧羡毫无勉强之色,眼中讚许之意更浓,拱手笑道:“景瞻兄体谅师长,从容守礼,真乃君子也!如此,小弟便明日於院门前相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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