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红色的感嘆號
    2009年9月25日。上午10：00。
    武汉，华中科技大学食堂。
    食堂里瀰漫著陈米饭和油烟的味道，嘈杂的人声混合著不锈钢餐盘碰撞的脆响。
    大三学生李阳正一边往嘴里塞著馒头，一边用他那台引以为傲的“极光·一代”刷著qq空间。
    作为班里第一个抢到f码的人，这台屏幕超大、能切水果的手机曾让他享受了无数羡慕的目光。哪怕最近qq偶尔掉线，他也觉得是小问题，毕竟这手机够酷。
    “滴。”
    状態栏突然弹出一个熟悉的企鹅图標。
    【qq安全中心：检测到您的登录环境异常，为了帐號安全，请立即更新至最新版本。】
    “又更新？”
    李阳嘟囔了一句。最近qq更新得很勤，每次更新完似乎都会变卡一点，但他没多想，习惯性地点了“確认更新”。
    在这个年代，qq就是网际网路的空气和水，没人会拒绝它的更新。
    进度条飞快地走完。
    安装。
    重启qq。
    李阳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等著那个熟悉的企鹅跳出来。
    然而，这一次，跳出来的不是聊天列表。
    屏幕猛地一暗。
    紧接著，一个巨大的、占据了半个屏幕的红色感嘆號，像是一滩刺眼的血跡，狠狠地撞进了他的视网膜。
    伴隨著一声尖锐的、类似病毒报警的提示音。
    【安全警告！】
    【系统检测到当前设备（aurora—v1）存在高危安全风险！】
    【您的系统底层已被非法修改，可能包含恶意盗號代码。继续使用可能导致您的qq帐號被盗、隱私泄露或银行卡財產损失。】
    【为了您的財產安全，建议您：立即停止使用该设备登录。】
    在这个血红色的弹窗下方，只有一个醒目的绿色按钮：
    【退出qq並卸载】
    还有一个灰色的小字按钮，写著：【我已了解风险，坚持登录（可能导致封號）】
    “臥槽————”
    李阳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进菜汤里。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正在吃著美味的饭菜，突然有人告诉你碗里有苍蝇，而且是有毒的苍蝇。
    “咋了阳哥？”旁边的室友凑过来，“看片中毒了？”
    “別胡说！”
    李阳脸涨得通红，赶紧想关掉那个弹窗。但他发现，无论怎么点，那个红色的感嘆號都像是一个洗不掉的纹身，死死地贴在屏幕上。
    “我去，这提示好嚇人啊。”室友看到了屏幕，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把自己的餐盘挪远了一点。
    “高危风险”？恶意盗號”？阳哥，你这手机不正经啊，该不会是装了什么后门吧？
    ”
    “我没有！这是极光官方系统！我刚买的！”李阳急得额头冒汗。
    “官方系统能被qq报毒？”室友一脸不信，眼神里多了一丝怀疑，“肯定是你这杂牌机系统里有鬼。阳哥，你赶紧退了吧，別把我也连累了，我qq號里还有三万点券呢，那可是我攒了一年的装备。”
    室友端著盘子走了，仿佛李阳手里拿的不是手机，而是一颗隨时会爆炸的生化炸弹。
    李阳坐在嘈杂的食堂里，周围是来来往往的同学。
    他看著手里那台曾经让他无比自豪的黑色手机。
    此刻，它变得烫手，变得骯脏，变得让他感到羞耻。
    对於一个大学生来说，“盗號”是比“掛科”还可怕的罪名。
    他咬了咬牙。
    手指颤抖著，按下了那个绿色的按钮—退出qq。
    然后，他打开淘宝，点击了“申请退货”。
    在退货理由一栏，他愤怒地敲下了一行字：
    垃圾手机！有毒！还我血汗钱！
    同一时间。深圳，极光科技客服中心。
    如果说食堂是小范围的尷尬，那么这里就是人间地狱。
    “铃铃铃———！！！”
    几百部电话同时炸响，声音尖锐得像是防空警报。接线员们刚掛断一个，下一个立马接进来，甚至没有喘息的一秒钟。
    “你们手机里是不是有病毒？！都弹窗了！”
    “我刚发工资，要是银行卡被盗了你们赔得起吗？！”
    “退货！立刻给我退货！我不敢用了！”
    “骗子！我要报警抓你们！”
    在2009年，网际网路安全是一个极其敏感的话题，“熊猫烧香”的阴影还在，“盗號木马”横行。对於绝大多数不懂技术的小白用户来说，那个红色的感嘆號就是判决书。
    客服主管小文摘下耳麦，崩溃地趴在桌子上大哭。
    就在刚才，一个大妈在电话里哭诉，说因为用了极光手机，她儿子从国外寄回来的生活费都要被盗了，骂小文是“诈骗犯的帮凶”，诅咒她全家不得好死。
    而在公司前台大厅。
    一阵警笛声在楼下响起。
    两个穿著制服的警察正一脸严肃地走了进来。
    “谁是负责人？”
    警察出示了证件，“接到多名群眾举报，说你们公司在手机里预装木马程序，涉嫌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技术负责人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
    公司乱了。
    彻底乱了。
    员工们面面相覷，眼神里充满了惶恐。
    他们是来做高科技的，是来改变世界的，怎么突然之间————就成了犯罪团伙了？
    ceo办公室。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烟雾繚绕。
    江彻坐在沙发上，手里夹著一支烟。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火星灼烧著他的指尖，发出“滋”的一声轻响，但他仿佛失去了痛觉神经，一动不动。
    林一像头暴怒的狮子，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一脚踢翻了垃圾桶。
    “这是污衊！是赤裸裸的污衊！”
    林一嘶吼著，把那个红色的弹窗截图摔在茶几上。
    “什么底层非法修改？我们那是为了优化触控重写了驱动！什么高危风险？极光os的权限管理比原生安卓严十倍！我们甚至禁止了应用后台自启！”
    “他们把非標”定义为有毒”！这是技术霸凌！”
    “他们怎么敢？！”
    林一气得浑身发抖，“就不怕行业耻笑吗？”
    “耻笑？”
    江彻终於动了。
    他把那个烧到手指的菸头按灭在菸灰缸里，看著指尖上烫出的水泡。
    很疼。
    但这股钻心的疼，让他从那种被围剿的窒息感中，找回了一丝清醒。
    “林一，你还没明白吗？”
    江彻的声音沙哑，冷得像冰。
    “这是一场话语权的战爭。”
    “在用户眼里，我们是小偷。”
    “警察说小偷有罪，需要证据吗？不需要。只要亮出手銬（弹窗），大家就会自动离你远点。”
    “那怎么办？解释？发公告？把源码公开？”林一问。
    “解释没用。”
    江彻摇摇头，眼神里透著深深的无力。
    “这是一个信任死局。”
    “你越解释，用户越觉得你心里有鬼。”
    江彻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上，后台的退货申请正在以每秒钟几个的速度疯狂刷新。
    那不是数字。
    那是极光科技正在流失的血液。
    这一招“社会性死亡”，是奔著把极光的根基品牌信誉，彻底剷除而来的。
    一旦被打上“不安全”的烙印，极光就再也卖不动了。哪怕手机做得再好，也没人敢把钱包和隱私放进去。
    “彻哥————”
    刚子推门进来，脸色惨白，手里拿著一份律师函。
    “警察走了，把法务带去问话了。虽然咱们手续齐全，肯定是没问题的，但这事儿传出去————名声就臭了。”
    “还有，刚才好几个供应链的老板打电话来，说是————想暂停供货，怕咱们涉嫌违法，资金被冻结。”
    眾叛亲离。
    这就是现在的局面。
    江彻点了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正午的阳光刺眼得让人流泪。
    深圳依然繁华，车水马龙。但江彻觉得，自己仿佛置身於一座孤岛，海水正在漫过脚踝，冰冷刺骨。
    他面临著创业以来最骯脏、最致命的一次指控。
    “呼————”
    江彻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他看著楼下的车流，那是无数为了生活奔波的人。
    他们不懂技术，他们只想要安全感。
    “林一。”江彻突然开口。
    “在。”
    “別去写什么澄清公告了。没人看。”
    “既然正规渠道走不通，既然他们说我们有毒。”
    “那我们就別装什么正人君子了。”
    “去。
    3
    江彻指了指那台还在报错的伺服器。
    “准备一下。”
    “既然官方的qq用不了，那我们就让用户用“非官方”的。”
    “彻哥，你是说————”林一愣住了。
    “既然他们把大门锁死了。”
    江彻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
    “那我们就带著用户爬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