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潮涌,鱼鳞味的海风拂面而来,帐篷里的郑鸿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喊自己的名字,走出一看居然是卓雯。
卓雯红著眼睛,焦急地语无伦次。“郑鸿哥,你快劝劝想想办法,萍姐姐要被开除了!”
“出什么事了?”
“还能什么事,就昨天闹的那一场,她被牵连了!”
“那件事和她有什么关係?”
“我不知道,我听不懂,方方面面太复杂了!快跟我来!”
二人往坡下走去,一路上卓雯一点讲不出事情原委,声音却愈发哽咽。“我好不容易才坚定下来的,和家里什么牛都吹了,萍姐姐就是我最大的动力,她要是离开,我可怎么办啊,回家显得没脸,不回家我去哪呀!”
郑鸿想再问问她,但卓雯满口都是自己的处境,仿佛她要被一同开除也似的,再问两句快要哭出来了。
昨天的队伍里確实有陆萍,但郑鸿怎么也搞不明白,怎么会在她那里变得如此汹涌。不多时,二人来到女工宿舍前,陆萍正在取下晾衣绳的衣物,穿著適合长途劳顿的深色衣衫。
陆萍虽平静,但眼睛肿得像被蚊子叮了也似的,细看去她的鬢角还有泪痕,已然连收拾自己的心情都没有了。卓雯把她怀中衣物夺走。“你常告诉我事在人为,我就不信这次一点余地都没有!”跺了跺脚哼了一声回屋去了。
“你怎么来了?”陆萍侧著脸不看郑鸿。
“不管从哪说,也轮不到你担这么大的后果吧。”
陆萍苦笑一声。“这次採访是我们组织的,影视方是我们向人家卖个好,採访对象也是我联繫的,闹出这么大的採访事故,我不走怎么办。”
“哪来的事故?该采的不都采了吗?”
“问题是採到了不该采的,老鄔突然那一下,我们这些人都傻了,一时间忘了关设备。在上交之前,我们摄录的內容不能刪减,而且当时那么多人在场,故意刪掉属於『罪加一等』。一不小心介入了村民和工程方之间的纠纷,这是我们无论如何都不能涉足的。”
“那你离开就能解决了?”
“起码是个交待,算在前期沟通不力的个人问题上,以採访源头出问题来解释,採编內容作废,就当一切都没发生过。”
郑鸿昨晚想了半宿,这中间出了小人,那个捲毛在拆吕红叶所在公司的台,保不齐是当初竞標失败的不择手段,或者是极端的私人恩怨,就是纯粹不想看到施工团队里的某个人好,以极小的代价就能搅得天翻地覆。
而且那人消息灵通,知道採访计划和採访对象,然后適时向老鄔发难,老鄔顺水推舟,两件事当一件事办。
吕红叶知道自己和老鄔的关係,找自己“压阵”是没办法的办法,这般说来也是受害者。这件事情最大的难度在於任谁都得捂著,谁也不敢摊开说,不然一件小事足以把工程方掀翻。陆萍所在一方定然是心惊胆战,只要別搅和进来,牺牲一个陆萍是性价比最高的方案。
场面冷寂了很久,全神贯注的郑鸿让陆萍有些无措,看得出来郑鸿绞尽脑汁在给自己想办法,但这般特別容易上纲上线的事,岂是一个小小工头所能料理的呢?不觉之间,二人已在路上走了很长,郑鸿忽然在一个木墩上坐了下来,面庞发呆,眼神却很犀利。
“从老鄔发火到你们关设备之前,这段时间说了什么,你还记得吧?”
陆萍连连点头,昨晚几个人闷在领导屋里不知听了多少遍。“记得,我都能背出来了。”
郑鸿点头道:“老鄔一开始喊著出来、躲著,后面是怎么说的?”
“他说他就问了句凭什么他盖大房子,就说他胡搅蛮缠,我们这些登报的人,要帮他討个公道。”
“然后我就出现了,对吧。”
“对对!你上来就说他来错了地方。”
“然后老鄔说,怪不得这么多天找不到我,还提到了我的名字。”
“没错!就是到这才掐的!”陆萍奇也,要不是回头再听,那一瞬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记不起来,这眼前人居然记得七七八八。“郑鸿,你在盘算什么?”不明为何,陆萍內心一热,她感觉郑鸿此刻的状態预示著某种转机。
“老鄔,是去找我的。”
“和你有什么……”陆萍话到一半目露光芒。“是、是那个意思吗?”
郑鸿沉声道:“村民矛盾,与任何人无关,老鄔一直和我不对付,而且气量小见不得我住大房子,越没地位越想惊大公,所以闹了那么一出。”
“可是……”
“不用什么都对得上,只要不多牵扯就不会有后续关注,我会说服老鄔把事情做实,也会配合你的解释材料。这样一来,你们採访的结尾不过是听了一段村民不合的骂战。”
陆萍速速眨眼,上次大吵以来,一直卸不掉郑鸿的那种印象,莽撞衝动不计后果,出言伤人不顾交情。而此刻她惊讶地发现,此人不仅臂膀有力,心思竟然也很縝密。
所有人都在想“木已成舟”,视频音频是铁一样的证据,转而便成了能解则解、无解则弃,只有郑鸿回溯著木已成舟之前。更令人侧目的是,郑鸿所言存在一种底层的思量,两个村民之间的事,即便打得头破血流也不算什么大事。
片刻之后郑鸿又挠了挠腮,完全感觉不到陆萍的凝神注目,满心都是怎么和老鄔谈。昨天都把老人家气得喉结肿大了,总不能还炒老交道这些残羹,老鄔没有要顾及的人,更没有为了谁拋舍什么,他的尊严他的面子就是最要紧的事。
“郑鸿,你说我全是退路,本来要走了,这是在留我吗?”
“谁留你了,走归走,不能憋屈著走。”
郑鸿起身,不看陆萍,身子一侧,压低额头。“我之前说过什么以后少提,翻旧帐没意思。”
陆萍微微浅浅的笑,像出云的月光。“好!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