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半年未归,这处隱秘联络点有人寄信也是应有之义,先前倒是疏忽了。”
这封信件藏得比较深,且卡在一处凹槽中,此处凹槽便是陈缘秘密设置的信箱,只有少数几人知晓。
陈缘没有立刻去取信,而是先屏息凝神,仔细感知著信件周围的气息,又驱使一缕微不可察的鬼气缠绕上去,探查是否有隱藏的追踪印记。
反覆確认数次,除了纸张和墨跡本身微弱的阴寒之气外,陈缘確认並无其他异常能量波动。
蜂王顿时飞入漆黑的裂隙中,將信封带出,邀功似得在陈缘周身盘旋了几圈。
陈缘笑著伸出右手,蜂王便驯服的悬停在陈缘手心上,將信件收回衣袖中,陈缘又逗弄了片刻蜂王,方才回到密室中。
钻入密室,陈缘打开信封,墨跡未乾,字跡也略显潦草,大概是匆忙时写下的,陈缘扫视一圈,將目光落到右下角署名处。
墨衣。
“墨衣道童...此人是值得信任的,他胞弟被养棺所杀,与我有共同的仇敌。”
陈缘凝神细细阅览,眉头却逐渐皱起,他发觉其上並无重要信息,反而充斥著各种家长里短、嘘寒问暖。
信上的內容平淡的近乎诡异,无非是些“近日可安好”、“观中风雨甚急,望自珍重”之类的泛泛之谈,与墨衣道童往日言简意賅的风格大相逕庭。
指尖轻叩桌面,陈缘一时陷入了沉思,墨衣此人向来是有事说事的,绝不会留下一封无用的信件。又翻来覆去检查数遍,陈缘眼神忽的一凝。
一句看似不经意的閒谈之语引起了陈缘注意。
养尸之仇寇。
“养尸之仇寇,这是我与他约定的暗语,这封信绝对隱藏了些什么。”
“或许是类似前世萤光笔写就的书信,需要特定的媒介才能看到一些隱藏的內容?”
一个念头浮现,陈缘沉下心来,仔细搜检了一番记忆,忽的记起一事。
陈缘在外出猎妖前,墨衣曾郑重赠他一支以“幽曇花”秘法製成的蜡烛,当时只道是静心凝神之用,如今想来,或许便是为了今日之事。
“这倒的確是墨衣的行事风格。”
不再犹豫,陈缘翻找出那根蜡烛,將之点燃,徐徐青烟裊裊生出。
陈缘將信纸置於蜡烛之侧,青烟甫一接触到信纸,记载的內容便发生了变化。
原本的文字扭曲著消失,一行新的文字从信纸內爬出,歪歪扭扭的,如蛇虫蠕动一般。
【陈缘道友亲启:卯月之末,鬼梦崖顶,事关养棺,务必前来共谋。】
字跡仅显现约三息,整张信纸便无火自燃,化作一小撮青白色灰烬,连同一缕余烟,彻底消散在空气中,不留丝毫痕跡。密室內重归寂静,唯有烛火噼啪轻响。陈缘面色凝重,將浮现的內容牢牢记住,心绪却如潮涌动。
“养棺...卯月之末,便是明日了。”
陈缘脸色明灭不定,这个名字如同一根毒刺,深深扎在陈缘的神魂深处。
肉身丧失之仇,沦为鬼物之恨,岂能轻易忘却?
但紧接著,一个疑问窜上了陈缘心头。
“是否有诈?去,还是不去?”
白骨观中诡譎法术层出不穷,控心迷魂之术並非罕见。若墨衣已遭不测,或被他人操控,此信便是精心布置的诱饵,引他踏入死局。
鬼梦崖,乃是白骨观周边一处险地,地势崎嶇,崖高风急,更有天然迷障与诡异传闻,寻常弟子绝少踏足。若有人预先设伏,確是绝佳的围杀之地。
“无论如何,命只有一条,我不能毫无准备的去冒险。倘若真的有幕后之人布局,我又该如何应对?”
“也罢,是真是假,终须一探。”
利弊权衡一番,陈缘终於做下决定。逃避绝非长久之计,若真是陷阱,趁早引爆,或可窥得一丝幕后黑手的踪跡,总好过终日提心弔胆,被动挨打。
將目光投向一旁振翅盘旋的蜂王,陈缘心中已有计较。蜂群虽不擅长途飞行,但蜂王与他心神相连,其复眼可洞察细微,身形小巧不易察觉,正是绝佳的侦查斥候。可先遣蜂王悄然潜入鬼梦崖,窥探环境,確认有无明显伏兵或异常气息。
“此番,倒是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了。”
陈缘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蜂王的脑袋,蜂王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指尖,发出细微的“嗡嗡”声,似乎明白他的心意。
陈缘披上宽大道袍,戴好狐狸脸面具,悄然离开密室。
他没有直接前往鬼梦崖,而是先在附近复杂巷道中绕行数圈,確认无人跟踪后,方才借著渐浓的暮色,如一道青烟般向著那座形如鬼魅獠牙的孤峰鬼梦崖潜行而去。
越是靠近鬼梦崖,周遭环境便愈发荒凉死寂。
山路蜿蜒陡峭,怪石嶙峋,稀疏的草木皆呈现一种病態的灰黑色,枝叶扭曲,仿佛在无声哀嚎。阴风呼啸,穿过石缝,发出似泣似诉的呜咽声。
崖间雾气渐浓,遮蔽视野,即便以陈缘鬼修之眼,也难以看透十丈之外。
蜂王似乎有些不安,和周遭几只护卫蜂共同盘旋著,发出嗡嗡的振翅声。
“呱!”
一声突兀的啼叫划破死寂,自头顶浓雾中传来,带著几分悽厉与不祥。陈缘脚步微顿,抬头望去,只见一只通体纯黑、眼珠血红的乌鸦,正立於一根枯死枝头,歪著头,冰冷的目光似乎穿透雾气,正正落在他身上。
“此地竟真有活物。”
陈缘心中一动,鬼梦崖环境恶劣,绝大多数生灵难以生存,但传闻也有几种阴属妖禽適应了鬼梦崖的环境,这只乌鸦或许便是其中的一种。
不过陈缘並未轻举妄动,只是深深看了一眼那只血眼乌鸦,隨即低下头,將身形更紧地贴在岩壁阴影中,继续沿著陡峭的小径向上潜行。
眼下当务之急是確认鬼梦崖顶的状况,是否有人设伏或者有什么布置。至於这只乌鸦,只要不妨碍自己,暂且不必理会,小心提防便是。
而那只血眼乌鸦,依旧立在枯枝上,望著陈缘消失的方向,偏了偏头,猩红的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泽,隨即扑棱一下翅膀,融入浓雾,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