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德的目光飞快扫过米婭平淡的脸,又瞥了一眼她身后两名精悍的护卫。
她此刻看似隨意地提起那哑女,语气轻描淡写,但他嗅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或许她並非全无私心,只是想用这点微不足道的代价,满足主人某种不便言说的需求,又或是为自己积些阴德。
他做生意多年,靠的就是这双看人的眼睛。
这位女僕衣著体面,气度不凡,隨行护卫透著一股肃杀之气,绝非寻常府邸出身。
里德心里飞快盘算:那哑巴留著是个祸害,前两天还差点烧了他的帐本,镇上官府的人也暗示他儘快处理。
罢了,就当清仓止损。
他的脸像泄了气的皮囊般鬆弛下来,堆起一个混杂著无奈与討好的笑容:
“行。您是个会做买卖的。就当是我里德结个善缘,这哑巴,您拿走吧。”
这半捆羊皮纸虽远不及成本,但蚊子腿也是肉,总能回一点本。更重要的是,若能藉此与这位女僕及其背后势力搭上关係,这看似亏本的买卖,长远来看或许反而是一笔潜在的投资。
米婭平淡的嘴角几不可察地鬆动了一瞬:“您做了个明智的决定。”
里德在店铺里到处翻找,过了好一会儿才从书柜下的一个蒙尘的箱子里找到了哑女的卖身契:“好了女士,文件都在这里,以后若是有生意能想起我里德便是,我的路子野的很,什么东西都能搞到。”
“当然。”
米婭从里德手中接过那张粗糙发黄的羊皮纸。
她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內容:格式条款,交易金额,以及最显眼处的一幅简陋但特徵准確的素描:一个青发少女,左脸的疤痕被清晰地勾勒出来。
如她所料,姓名一栏,是空白的。
里德在一旁陪笑:“嘿嘿,您看,画像对得上就成!这人我们也问不出她叫什么不是吗?”
米婭点头,其实在这种地方能有一份正式文件已经很难得了,要从一个哑巴口中问出她的名字,那確实有些为难人了,当然估计他们也懒得问就是了。
米婭和里德重新回到地下室,里德拿出一把钥匙交给了米婭:“喏,钥匙给你,这哑巴就交给你了,一经售出,概不退换。”
片刻后,米婭带著那名青发哑女和两名亲卫,走出了里德那间气味混杂的店铺。
冰冷的空气让米婭精神一振。
她在心中暗笑,那半捆羊皮纸本就是她砍价的战利品,如今用来换这个哑女,相当於她没有用一分钱便买下了这个哑女。
她用微不足道的代价,完成了领主安静、本分的明確指令,儘管她私自添上了一笔可能带来超额回报的投资。
这是一笔她认为稳赚不赔的买卖:若传闻为真,这个奴隶真的有成为法师的天赋,那便是她独具慧眼的证明;即便火祸子虚乌有,她也严格遵循了命令,而且没有多花一分钱,领主也不会怪罪到她的头上,最多也只是办事不利罢了。
最重要的是这完全符合米婭自身的標准,她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少女。
对方依旧低著头,杂乱的髮丝遮住了大半张脸,身上套著一件过於宽大、明显不合身的旧麻布裙,脚踝上镣銬留下的红痕尚未消退。
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升起,又被米婭更强大的理智压了下去。
她解下自己厚实的羊毛披风,递了过去。
“穿上。”她的声音没有太多温度。
索菲亚愣住了,她抬起头,第一次真正地將目光投向米婭。
不过却在接触到米婭视线时,又迅速隱没了下去。
她迟疑地接过还带著米婭体温的披风,笨拙而迅速地將自己裹紧,然后飞快地比划了几个手势,然后用手指轻点自己的嘴唇,最后抚过胸口,微微欠身。
一个表示感谢的、笨拙而真诚的礼节。
米婭心中微微一动。
“你懂贵族礼节?”她问道,儘管知道得不到回答。
索菲亚只是重新低下头,恢復了那副沉默的影子模样。
这个哑女,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米婭问道:“对了你有名字吗?会写字吗?”
哑女迟疑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米婭有些意外,她从腰间取出一把隨身携带的匕首。
那是她用来处理食材和杂物的工具,刀刃短而锋利。
接著她用这把匕首在雪地上划出自己的名字,然后將刀刃倒转,把刀柄递向哑女。
“试著写写看,”米婭的声音很轻。
哑女迟疑地接过匕首,温热的刀柄在她掌心停留片刻。
她缓缓蹲下身,用那尚算完好的右手,以刀尖为笔,在平整的雪地上,一笔一划,工整地刻下两个字——索菲亚。
儘管米婭对於一个奴隶居然识字感到奇怪,不过她很快就释然了,因为这倒是又给了米婭一个用来打动林恩留下她的理由。
识字,懂礼节,可能身负奇异的天赋……里德那个蠢货,根本不知道自己卖掉的是什么。
米婭笑了笑说道:“现在我们应该返回营地了,记住你的主人是雪雀关的新领主,大人的名讳叫做林恩·雪玲花。”
索菲亚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隨即又跟上。
她没有再做出任何手势,但米婭能感觉到,身后那道原本涣散而卑微的气息,似乎有了一瞬间的变化。
米婭没有再多言,转身带著一行人朝镇外营地走去。
索菲亚踩在冰冷的雪地上,每一步都传来刺骨的寒意。
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走在前方那位名叫米婭的女僕身上。
这是一个受过严格训练、且深諳自身魅力的女人。
她不像里德那样將贪婪写在脸上,她的欲望更深沉,更隱蔽。
索菲亚在心中冷静地分析,直到她听到米婭说出了那个名字。
林恩·雪玲花。
雪玲花……北境守护。
记忆的碎片翻涌而上。
温暖壁炉旁,父亲与来访的北境军官低声交谈,言语间对这个家族的敬畏与复杂评价。
那是她还生活在高墙之內,还是索菲亚小姐时的遥远往事了。
索菲亚的心臟在陈旧麻布裙下加快了跳动,指尖在披风下悄悄蜷紧。
也许这就是命运给我的第二次机会?
只是这样的大人物……会愿意留下自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