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示意亲卫在门边等候,自己则带著米婭在房间內稍稍打量起来。
厅堂布置简朴而实用,石砌的大壁炉占了一面墙,里面炉火正旺。
墙上掛著几柄保养得宜的长剑、战斧和一面蒙著某种兽皮的圆盾。
角落的兽皮地毯上,隨意摆放著几张木椅和一张矮桌。
米婭的视线很快被壁炉旁一个角落吸引。
那里並排立著几个约半人高的木桩,粗细均匀,显然是精心挑选过的。
每个木桩的侧面都有一道深浅不一的劈砍痕跡。
其中最深的一道几乎將木桩一分为二,而最浅的则只是留下了一道白色的印记。
她轻声问林恩,语气里带著一丝求证的好奇:
“主人,这些……就是北方人进行成年考核时用的木桩吗?”
林恩的目光扫过那些木桩,他点了点头:
“没错,雪松木质不像橡木那样坚硬,是测试力量和技巧的好材料。”
米婭的目光从木桩缓缓移向林恩,轻声探问:“那主人您呢,您也曾有过这样的木桩吗?”
林恩沉默了一瞬,眼前掠过的是昔日那个少年一次次挥剑后,又將失败证明投入炉火的偏执与狼狈。
“有过。”他语气平静,听不出波澜:“后来都烧了。”
“……烧了?”米婭微微一怔。
“嗯。”林恩淡淡应道,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仿佛在说別人的事:“毕竟我没通过测试,留著也只能当作废物的证明。”
林恩能感受到前身因为这件事情带来的沉重打击,可是如今的他完全无法理解。
房间內陷入了短暂的沉静,只能听到壁炉內松木油脂燃烧的噼啪声。
林恩转过身避免这股尷尬继续蔓延下去,他从壁炉上取下一把带著豁口的剑打量了起来。
一把平平无奇的帝国制式长剑,没有任何特別的地方,除了剑柄处深深的手印象徵著主人曾经的努力。
就在这时,赫兰娜拉著一个老人从后门走进了屋。
老人虽鬢角花白,但步履稳健,后背挺得笔直,儼然是一副久经沙场的骑士做派。
他手上拿著一把木剑,目光扫过厅堂。
第一时间就落在了林恩身上,尤其是在林恩那双灰蓝色眼睛。
“老爹!就是他们!路上帮了我大忙!”赫兰娜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老人的胳膊,然后指向林恩,“这位是林恩,从南边来的!说是要去雪雀关!”
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了林恩握著的那把剑上时,却是立刻说道:“林恩快放回去,那是我哥的遗物,我爹很討厌有人动他东西的!”
林恩听到赫兰娜的警告,立刻便將剑放回了壁炉的架子上,行了一礼表示歉意。
老人微微頷首,然后轻轻挣开赫兰娜的手:“不用在意……都过去很多年了,当年这孩子老是拿他哥哥的剑到处乱砍才被教训的……好了赫兰娜,你去厨房看看晚餐准备得怎么样了,顺便告诉后厨,多准备几位客人的份量。”
“好嘞!那我先去啦,你们跟我老爹聊!”赫兰娜衝著林恩和米婭咧嘴一笑,说完便跑了出去。
厅內暂时恢復了安静。
巴尔的目光重新回到林恩身上,声音低沉而有力:“我是巴尔·雪狼,这里的镇长。感谢你们在路上对赫兰娜施以援手,这孩子想必给你们添麻烦了。”
林恩能感受到老者身上散发出的,与约翰同源却更为內敛深沉的气场。
一位北境老兵,一位超凡者,而更重要的是,他显然已经认出了自己的身份。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微微凝滯,只剩下炉火中噼啪声显得格外清晰。
林恩站直了身体,收敛起了方才与米婭交谈时的些许隨意。
“不必言谢,巴尔镇长。我是林恩·雪玲花,我们途经此地,冒昧来访是为了明日补给之事先行沟通,以免惊扰镇民。”
当雪玲花这个姓氏从林恩口中清晰说出时,巴尔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深沉,再次仔细地打量起林恩:“根据以往经验,我预估你们至少还需一周才能抵达。”
接著,巴尔缓步走到壁炉边,拿起方才那把剑。
然后沉身坐进那张陪伴他多年的旧摇椅里:“我们还是坐下说话吧。看来,南边关於您的那点传闻……当真是谬以千里,这一路北上,辛苦了。”
林恩坦然在对面坐下:“原来镇长一直在关注我的行程?”
巴尔带著一丝长辈般的口吻打趣道:“你们来的这么快,我给你们准备的粮食还没运到呢,算是一个有点奢侈的小烦恼吧。”
“您还为我们准备了粮食?”林恩有些意外,不过感受到善意的他也跟著笑了笑:“正好,我打算派人先行前往雪雀关侦察。看来要多打扰一段时间了。”
他肃穆的脸上终於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缓缓点过头后,眼帘微垂:
“年轻时,我曾有幸在公爵大人麾下担任百夫长,受过他不少恩惠。雪松镇虽然不算富庶,但一定会尽力为您和您的队伍提供所需补给,一律按成本价计算。”
林恩应声道:“感激不尽,我们明日便安排车队成员分批入镇。至於留宿就不必麻烦了,营地尚有诸多事务待处理,我还需赶回去照应。”
有了镇长巴尔·雪狼的鼎力支持,后续的补给交涉变得异常顺利。
林恩很快完成了明日的进入小镇广场的准备安排,不过他的心思早已不在此处。
他的脑海中反覆浮现的,是那条关於传奇法师与奴隶商人的情报。
冷静下来的林恩已经彻底想明白了,作为领主他是不能直接去问奴隶商人的事情,更不能打听一个哑女奴隶的事情。
试想一下,一位刚刚和当地首领建立和平关係的领主,突然开始打听一个卑微的奴隶商人和哑女奴隶。
这会让他显得轻浮、古怪,甚至可能被怀疑有某些不为人知的癖好……
这会破坏他刚刚建立起来的威信,以及和镇长建立起来的、一种基於旧部情谊相互尊重的关係。
更何况,若是一个领主亲自去过问一个奴隶,即便里德再蠢也会意识到自己的商品非同寻常,届时他付出的代价將会远超一个普通奴隶的价值。
因此这件事林恩绝对不能自己去,他甚至不能向执行者透露真正的目的。
林恩需要的是让一个完全不知情的人,在自由意志下做出他希望的行为。
可是这样的人,又要到什么地方去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