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婭跟著林恩穿行在营地之中。
她用一种带著敬畏语气问道:“大人……您为什么一定要阻止平民的跪拜?”
林恩回过头沉吟了一会儿,好似在思考答案。
他该不会自己也不知道吧。
最终林恩只是眉头一皱,好像放弃了思考,坦然道:“我只是觉得理应如此。”
理应如此?
米婭的脸因为这个简单的词汇显而易见的愣住了。
她以为自己会听到现实主义者的算计,又或者是理想主义者的鬼话,就像自己那个天真的想要废除奴隶制的父亲。
但……理应如此?
这个回答实在超出了米婭的理解范围。
林恩也似乎看出了米婭脸上的震惊,只是嘆了一口气,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米婭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態,迅速收起脸上的震惊,几乎是同时追问道:“大人,米婭不明白!”
林恩刚想继续前进,却被米婭叫住,他回过头,灰蓝色的眼眸此刻格外深邃。
他回答道:“看我怎么做的吧,你以后会明白的。”
然而米婭却不甘心就这样结束话题。
她的好奇心因为林恩简单的话语被彻底勾起。
她第一次觉得想要看透一个人,居然如此困难。
可是一个高贵的、花贵族的成员,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这个根深蒂固的阶级观念在米婭脑中一闪而过,却更加显得了林恩的与眾不同。
这股强烈的好奇心驱使她继续说:“米婭不明白。这个世界从来都这样的啊,圣光赐予我们的天职,贵族保护平民,而平民负责耕作,各尽其职……”
米婭还没有说完,便被林恩开口打断:“从来如此,便是对吗?”
从来如此?
米婭从未以这个视角思考过问题,她反覆咀嚼著几句简单的话语。
这……实在太大胆了。
良久,米婭那双祖母绿的眼睛再次对上林恩。
北风掠过雪原,吹动林恩披风上的残雪。
她点头道:“米婭会一直看著您的。”
……
林恩看到米婭这副吃惊的模样,他也忍不住笑了笑。
儘管知道米婭有自己的图谋,但这一刻的真诚,还是让他感到一丝温暖。
林恩又注意到米婭那双纤细却有些粗糙的手,因为裸露在外而冻得通红。
他心中微微一动,想起她这些日子以来的勤勉与试探,终究还是软下语气,用一种关怀的语气说道:“去烤烤火,暖和一下吧。”
话闭,林恩继续前进,两人在沉默中走到了林恩的帐篷。
林恩掀开帐帘,一股蓄了许久的暖意迎面涌来,几乎瞬间將他整个人包裹。
一直强撑著的领主姿態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几乎是跌进帐篷的,径直倒向铺位,连靴子都懒得脱,只想就此陷进柔软之中。
闭上眼,疲倦如同潮水般彻底淹没了他,整个身体都好像陷进了毯子里。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帐帘轻动,带来一丝凉意。
米婭端著一盆热水走了进来。
她没有多言,只是安静地將水盆放下,然后为林恩解下厚重的披风和护甲。
她蹲下身,替他脱下靴子,每一个动作都轻缓而自然。
最后,她用热水浸湿毛巾,轻轻敷在林恩的额头上。
米婭並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静静立在帐帘边。
借著缝隙透进的微光,她注视著榻上那张年轻却已刻满倦意的脸。
米婭轻轻嘆了口气,几乎融进了帐篷里炭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中,
她开始觉得,自己最初的计划是何等天真傲慢,甚至让她生出一种“当初怎会想出如此蠢事”的羞耻。
她真正该做的,不是想著如何去驯服一头潜在的雄狮,而是如何成为他身边最有用的那把匕首,或者……最温暖的那盏灯。
毛巾温热的触感让林恩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睁开了眼。
但身体的倦意裹住了他,终究没有推开这份有些逾越的关怀,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
林恩昏昏沉沉不知道躺了多久,可能只有几分钟,又或者几个小时。
他在一阵逐渐清晰的嘈杂声中醒来的,他知道营地肯定出了什么事。
不过好在没有號角声,至少可以肯定不是遇到了什么袭击。
按照林恩的经验,估计又是发生了什么民事纠纷。
当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停在帐篷外时,林恩已经从床上爬了起来,在米婭的帮助下穿上了衣服。
作为领主,听上去是一份美差,然而林恩连想休息的权力都没有。
林恩得是车队的军事指挥、管理者、法官、立法者……处理车队的各种日常事务,尤其是在车队缺少可靠管理人员的情况下。
他甚至还得是这群人的精神象徵。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不是在开拓领地,而是在扮演一个无所不能的神。
只不过他不是神,而是一个连觉都睡不好的领主。
林恩心中一阵烦躁,却不得不压下疲惫,强行集中精神。
黑色的头髮因为短暂的睡眠而肆意捲曲,林恩甚至来不及理顺衣领便已经冲了出去……只留下还没有將梳子找出来的米婭。
一名亲卫翻身下马,立在林恩身前的雪地上行礼报告:“大人,营地发生纠纷,我们已经控制住了双方,但是其中一方是约翰骑士,我们不太好下判断。”
约翰?林恩心中一紧,但很快释然。
他了解约翰的为人,既正直又恪守原则,这几个月来从未主动惹过事。
林恩觉得多半是他介入並制止了一场纠纷,从而与其中一方发生了衝突。
他揉了揉太阳穴,沉声说道:“带我过去。”
亲卫带著林恩沿著排成长串的车队向前前进,米婭则跟在林恩身后。
他们最终在车队前方第六辆马车旁,发现了聚拢起来的人群。
林恩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在这片雪原上,任何小事都可能成为关乎整支队伍的大事。
他走上前去,亲卫吼了几嗓子才让人群让开道路。
人群中一个略显年轻的声音大声喊道:“大人,我们知道您心善,可是您可不能饶了小偷啊!”
另一个更加沉稳的声音则吼道:“就你话多,大人像是那种会宽恕小偷的人吗?”
林恩心中先是微微一怔,他们竟然已经敢这样直接对我说话了?
隨即,一股淡淡的欣慰衝散了些许疲惫,他觉得自己所做的那些努力,似乎终於看到了些许成效。
但下一秒,民眾的话语內容便將他拉回现实。
小偷?约翰怎么会和小偷扯上关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