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里欧斯沉默片刻:“你总能找到问题的核心。”
“他提出了三重压迫论,地狱是第一重的生存压迫。”
“地狱是以人类的痛苦和绝望为食。”
“不止需要人类的生命。”
他带著痛恨道:“还需要人类的灵魂。”
“王室贵族等不用付出血血税者,是第二重的经济压迫。”
“他们靠著收税,便能死死压在所有下层人士头上。”
“第三重压迫……”
“你知道是什么吗?”迪里欧斯问道。
洪坤插嘴道:“应该是教会的思想压迫吧。”
一神教,而且教士阶层牢牢掌控释经权,又拥有对抗地狱的能力,毫无疑问,是位於金字塔顶端的阶层。
迪里欧斯呼吸一沉,他苦笑著:“当时我没有能回答。”
“而你,没有学习过灵光会的教义,却能回答。”
“如果你早生三十年,一定会是灵光会的骄傲。”
“当时,大革命的思潮尚未熄灭,灵光会成为了很多进步青年的理想国。”
“灵光会像是一股洪流席捲了西班牙、英格兰和神罗。”
他走到了第二张画框前,上面是叠在一起的老旧照片,里面是各国灵光会传教士的照片,原本应该有报纸文字记载,但现在为了防范知识瘟疫,那些珍贵的报纸都被取走了。
“但是,很快,各国高层开始抵制灵光会,甚至罗马正教也开始下场。”
“他们指责灵光会的教义太过於攻击性。”
“於是,1830年,灵光会召开大会,教义改革。”
“剔除了部分过於威胁且进攻性的教义。”
迪里欧斯道:“但这也引发了部分教士的不满。”
“他们认为当时不该向各国高层和罗马正教绥靖。”
“於是各国灵光会分裂,而我们这一支就是英国灵光会。”
洪坤摸著下巴,这剧情太熟悉了,左派互相开除对方左籍。
没有核心的组织力,最后碎成一地。
“当时,新教联合为了抗衡罗马正教的压力,把灵光会列为十派之一。”迪里欧斯继续往前走去。
“1833年,圣德尔教堂正式完工。”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上面的人影已经模糊,但教堂崭新崭新的,透著勃勃生机,教堂前站著十几个穿黑衣的教士,虽然表情看不清,但能隱约感受到他们的生命力。
迪里欧斯嘆了口气,继续往前走:“此后几十年,我们灵光会稳步发展,主动深入东区,给贫苦的穷人传播教义。”
他快步走去,那些画框都是记录著灵光会深入贫穷人民,扎根乡村和小镇,传播灵光会教义的画面,当然还有驱除恶魔和邪灵的功绩。
灵光会曾经的確很显赫。
“1860年,因在克里米亚战爭的功勋,灵光会正式晋升为七大宗之一。”
这是第十八个画框,几个穿著板甲,胸前绘著十字架的灵光会神职者,他们围著一个全身包著巨型鎧甲、手持一把超过三米长剑的巨人。
“这,是,阿斯塔特?!”洪坤忍不住吐槽道。
“阿斯塔特,那是什么?”迪里欧斯疑惑道。
“这个巨人啊!!”洪坤指著画框有些崩溃:“他起码超过了九英尺了吧!”
那可是一个超过两米五的庞然巨汉啊,那些神父感觉只有到他的腰部。
哪怕是无甲状態,他起码也有两米三了吧!
这不是阿斯塔特是什么啊!
迪里欧斯道:“他是克里米亚战爭的英雄,圣骑士罗杰·芬顿大人。”
“圣骑士啊。”洪坤想起来他在第一个副本里面,弗兰肯斯坦的那本所谓圣骑士原典。
现在看来,圣骑士还真跟阿斯塔特差不多啊。
“圣骑士,继承了耶穌基督之血的坚贞之徒。”迪里欧斯介绍道。
“是他们正面阻挡恶魔,这才让我们倖存至今。”
“那一次,灵光会的最后一任主教,也是我的老师,亨特主教参与了那次战爭。”
“后来发生了什么?”洪坤走到了最后一副画框。
上面没有记录,只有一张画像,画像一片漆黑,却是在黑暗中露出了一双眼睛。
一双如同恶魔一般的眼睛。
迪里欧斯伸出手,微微颤抖著抚摸著画框。
“1888年11月14日,我永远记得那一天!”
“当时灵光会陷入了舆论风波,受到了指责。”
“社会指责是我们灵光会的无序传教孕育了开膛手杰克。”
“我的老师,亨特主教不愿蒙受这样的谩骂和屈辱,更不愿看到墮落者肆意残害生灵。”
“所以他带著当时灵光会几乎所有教士深入东区,想把那个恶魔找出来。”
迪里欧斯缓缓转过头,声音带著难以掩饰的悲伤。
“但我们失败了。”
“我看到了开膛手杰克,去追逐的过程被他暗算。”
“他没有杀死我,而是夺取了我一双眼睛!”
迪里欧斯陷入了难言的极度悲哀中,身体几乎要摔倒了,洪坤连忙扶住了他。
“当我醒来后,主教及二十三位中坚神职者皆丧死亡!”
“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掛著怪异的表情。”
“或是哭,或是笑,或是面无表情。”
迪里欧斯道:“没人知道他们是怎么死的?”
“都说是开膛手动手,可我完全不信!”
“一个凶徒,怎么可能杀死二十几个高阶神职者。”
“当时行动,活下来的人只有我一个!!”
“我失去了我的老师、我的兄弟。”
“我甚至没能看到他的脸!”
迪里欧斯双手紧握,指甲都嵌入了手心。
“他被抓住了吗?”洪坤问。
他摇了摇头:“从那之后他就销声匿跡了。”
“有人说他死了,也有人说他潜逃到了神罗。”
“但这些,都和我们灵光会没关係了。”
“在其他宗派打压下,我们慢慢败落成了如今。”
“教士越来越少,教堂也越来越少。”
“直到三年前,教会只剩下了我一个人坚守。”
“哪些宗派参与了打压?”洪坤问道。
“圣公会、慈光会、耶穌会与公理宗……”迪里欧斯像是报菜名一样。
“所有老牌宗派都参与了其中,最大的压力来自慈光会。”
洪坤摇了摇头,这就是举世皆敌了,他扶著迪里欧斯缓缓走回大教堂,坐在耶穌圣像下。
迪里欧斯说了很多,他现在终於明白为什么灵光会会落败。
开膛手杰克是表因,而其他宗派对於灵光会教义的抵制才是核心內因。
“迪里欧斯神父,灵光会是一个了不起的宗派。”洪坤缓缓开口道。
“但太过天真了。”
“一群天真的理想主义者註定悲剧。”
迪里欧斯嘆息:“是啊。”
“在你的身上,我似乎见到了那位创教者格瓦拉的模样。”
“冷静,睿智,坚定。”
洪坤十分汗顏,他最多只是个机会主义者,远远比不上真正的理想主义者。
“你这般的明日种子,不该与我们一同沉沦。”迪里欧斯抓住了他的肩膀。
“玛丽莎德人脉很广,她能为你找到一个合適你的去处。”
“迪里欧斯,这最后一段时间就別赶我走了吧。”洪坤抓住了他的手。
“我要转会也需要一段时间吧,这几天,就让我住著唄。”
“起码,让我把威尔和莉莉的事情处理好再走吧。”
说实话,这一周来,洪坤在圣德尔大教堂住的舒心,除了吃不好,睡也睡得香,也没人管理他,还能偷摸出去打牙祭。
说要走,还真有些捨不得。
迪里欧斯先是一愣,隨即自嘲地笑了一声:“天真。”
“你如果与灵光会因果牵连更深,反而更难离开。”
“你再好好考虑。”
说著,他住著拐杖,慢悠悠地回去了房间。
洪坤揉了揉脸,刚才的確有些衝动了。
不过他突然冒出个念头,一般这种破落宗门,都等著天才弟子来重振荣光……
自己——
难道是那个天才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