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廿五,晨。
冷宫的清晨,比其他地方来得更晚,也更阴冷。
稀薄的阳光费力地穿过破窗上残存的污浊窗纸,
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
非但没有带来暖意,反而衬得这屋子更加死气沉沉。
柳如烟缩在那张咯吱作响的破木板床的角落里,
身上裹著散发著霉味的薄被,双眼空洞地盯著屋顶漏光的破洞。
短短两日,她原本娇艷的脸颊已深深凹陷下去,
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乾裂起皮,头髮更是油腻板结,如同乱草。
华丽的宫装和精致的釵环仿佛已是上辈子的事,
此刻的她,与这冷宫里任何一个疯癲或等死的废妃,並无二致。
门外传来锁链被打开的“哗啦”声。
柳如烟眼珠动了动,却没有转头。
无非是送那碗可以照见人影的、冰冷的稀粥和硬如石头的窝头罢了。
然而,门被推开后,响起的却不是熟悉的、粗哑的宫人呵斥,
也不是食盒放在地上的闷响。
而是一道极轻、极稳的脚步声。
还有……一股极淡的、清冷的梅香。
这味道……?!
柳如烟猛地一颤,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逆著门口透入的、同样惨澹的光线,一道红色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门內。
红衣依旧烈烈,却比宫宴时少了几分咄咄逼人的华彩,
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冰冷的威仪。
未施粉黛,眉眼却清冽如寒潭之水,
就那么平静地、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沈清辞。
柳如烟的瞳孔骤然收缩到极致,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破旧的风箱。
她猛地从床上弹起来,却又因为虚弱和寒冷踉蹌了一下,
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她死死盯著门口那个人,眼中的情绪瞬息万变——
惊恐、怨恨、不敢置信、最后凝聚成一种濒死的疯狂。
“是……是你?!”
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你来看我笑话?!
沈清辞!你这个贱人!
都是你!都是你害的我!!”
沈清辞没有立刻回答。
她缓缓走进这间狭小、骯脏、
充满绝望气息的屋子,目光平静地扫过斑驳的墙壁、
漏风的窗户、墙角窜过的老鼠,
最后,落在柳如烟那张扭曲的脸上。
“这屋子,”
她开口,声音清冷,
没有柳如烟预想中的嘲讽或快意,只是平淡的陈述,
“还是老样子。连那股霉味,都没变。”
柳如烟浑身一僵。
她当然知道沈清辞话里的意思。
这是沈清辞住过的屋子!
她在这里刻下了对陛下的恨!
“你得意了?嗯?”
柳如烟神经质地笑起来,笑声尖锐刺耳,
“看到我被扔进你待过的狗窝,你是不是很痛快?
沈清辞,你贏了!
你把我害成这样,你满意了?!”
沈清辞走到那张缺腿的桌子旁,
伸出指尖,轻轻拂去桌面积了不知多久的厚厚灰尘。
指尖染上污黑,她却毫不在意。
“害你?”
她终於抬眸,看向柳如烟,
“柳如烟,把你送进这里的,是南宫燁的旨意。
把你那些破事翻出来的,是你自己当年留下的首尾。
与我何干?”
“与你何干?!”
柳如烟尖叫起来,
扑到桌边,双手撑在污秽的桌面上,
死死瞪著沈清辞,
“要不是你死而復生!
要不是你带著那个小杂种回来!
陛下怎么会想起旧事!
怎么会查我!是你!是你毁了我的一切!”
“我的一切?”
沈清辞轻轻重复,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冰冷刺骨的弧度,
“你的一切,是指柳家的权势,贵妃的尊荣,
还是……你以为你拥有的,南宫燁的『爱』?”
“你闭嘴!”
柳如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陛下是爱我的!
当年在江南,我为他挡剑挡箭,他抱著我一夜未眠!
他说过会永远护著我!
都是你!
是你这个绊脚石挡了我的路!
是你抢了本该属於我的后位!”
“江南行宫,挡箭?”
沈清辞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誚,
她忽然向前倾身,靠近柳如烟,
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问:
“柳如烟,你真的觉得,当年那支箭……是意外吗?”
柳如烟脸上的疯狂瞬间凝固,转为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
沈清辞直起身,恢復了正常的音量,语气却更加冰冷,
“一个能在后宫经营多年,用禁药,
构陷妃嬪,假孕爭宠,
把痕跡抹得几乎天衣无缝的女人……
这么有能力的女人,
肯定也会设计一场为帝王挡剑的戏码吧?”
柳如烟的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是她最深、最隱秘,连对父兄都未曾完全透露的算计!
沈清辞怎么会知道?!她怎么可能知道?!
“你看,”
沈清辞看著她骤变的脸色,眼中没有丝毫意外,只有洞察一切的冰冷,
“你自己心里也清楚,
那所谓的『挡箭情深』,
从一开始,就是你精心设计的一场戏。
一场用来固宠,用来加深陛下对你愧疚和怜惜的戏码。”
“你胡说!陛下他是真心疼我的!”
柳如烟声音发颤,试图反驳,底气却已不足。
“真心?”
沈清辞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
她微微偏头,
看向窗外那方被高墙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灰濛濛的天空,
“柳如烟,你我都在这宫里待过,都侍奉过同一位帝王。
你真的以为,坐在那把龙椅上的男人,
会有多少『真心』留给后宫的女人?”
她转回头,目光锐利如刀,剖开柳如烟最后的自欺欺人:
“他对你的『好』,有多少是出於对你『挡箭』的补偿?
有多少是出於对你柳家势力的安抚和利用?
又有多少……是因为你比沈清辞更『懂事』,更『贴心』,
更懂得如何迎合他,如何做一个不给他添麻烦、还能帮他平衡前朝的宠妃?”
柳如烟踉蹌后退,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
沈清辞的每一句话,都像最锋利的针,
扎破了她用多年虚荣和自我催眠吹起的华丽泡沫。
“至於我,”
沈清辞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淡淡的、近乎怜悯的嘲讽,
“我抢了你的后位?
柳如烟,你捫心自问,
当年先帝指婚,沈家清流,我入主中宫,是顺理成章。
而你,柳家之女,门第是够,
但一开始,你入王府,
难道不也是柳家为了巩固权势,送入帝王侧的一枚棋子吗?”
她走近一步,逼视著柳如烟涣散的眼瞳:
“我们没有什么不同。
都是家族送入这见不得人的地方的筹码。
区別只在於,我这枚棋子,曾经愚蠢地相信过执棋人的『情意』,
而你,更早地认清了现实,选择不择手段地去爭、去抢,
试图把自己从棋子,变成棋手。”
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带著一种振聋发聵的力量:
“可你爭来抢去,最后得到了什么?
陛下的一时宠爱?
贵妃的虚名?
还是如今……这冷宫里的一席之地,
和一句『你的爱,让朕噁心』?”
“不……不是这样的……”
柳如烟喃喃著,摇著头,泪水却不受控制地涌出,冲刷著脸上的污跡。
沈清辞的话,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
將她这些年的执念、疯狂、自以为是,血淋淋地摊开在她自己面前。
原来……她所以为的深情,是算计。
她所以为的胜利,是虚幻。
她所以为的仇敌,在对方眼里,竟和她一样……都是可怜又可悲的棋子?
“沈清辞……”
柳如烟抬起头,眼中第一次出现了迷茫和某种近乎崩溃的清醒,
“你……你恨我吗?”
“恨过。”
沈清辞坦然承认,
“在冷宫里,毒发腹痛的时候,在听说沈家被抄的时候,在宝儿差点被害的时候……
我很不得生啖你肉。”
她顿了顿,语气却奇异地平静下来:
“但现在,站在这里,看著你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恨你,有点浪费。”
她转身,似乎打算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柳如烟,好好在这待著吧。
用你余下的日子,仔细想想,你这一生,到底是为谁活,又活成了什么模样。”
“至於陛下……”
沈清辞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洞悉一切的漠然:
“他或许会对你的『爱』感到噁心。”
“但总有一天,他也会发现,他所以为掌控的一切,包括他自己……
又何尝不是被这皇权、被这局势、被自己的欲望和疑心……摆布的棋子。”
“我们,都一样。”
说完,她不再停留,迈步走出了这间充满腐朽和绝望气息的屋子。
厚重的铁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隔绝了內外。
柳如烟瘫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潮湿的墙壁,怔怔地望著那扇关上的门。
沈清辞最后的话,如同魔咒,在她脑海里反覆迴响。
棋子……
都是棋子……
连陛下……也是?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父亲柳承宗曾意味深长地对她说:
“如烟,在这宫里,情爱是最靠不住的东西。
你要记住,我们柳家的荣辱,才是根本。”
又想起南宫燁偶尔看向她时,那深沉难辨、仿佛在评估什么的眼神。
原来……从头到尾,她汲汲营营,拼尽全力,甚至不惜变成魔鬼去爭夺的……
只是一场虚幻吗?
“哈哈……哈哈哈……”她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比哭还难听。
笑著笑著,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
不知道是在哭自己荒唐的一生。
还是在哭那个坐在龙椅上,或许同样身不由己的……执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