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风的话刚落地,韦超的脸就有些扭曲,他跟著甘风好几年,了解甘风內心是何等高傲,一般人根本看不入眼,更別说连夸三句,还是夸一个微不足道的弓兵。
弓兵和他们之间的等级差了十万八千里,以章城的出身,给他们做家丁都不够格。
甘风此刻沉浸在“天助我也”的欣喜里,连章城那张还在因风疙瘩红肿的脸都觉得眉清目秀了,可他到底是一名锦衣卫千户,很快就收敛心神,意识到刚才有些失態。
虽然很想立刻就让章城去辨认那半个脚印,但一想到脚印牵扯的秘密,还是强压著自己冷静。
先把章城调查清楚再做定论。
“你有这等本事,怎么不做个捕快?”
甘风恢復了高高在上、不可捉摸的神態,语气里也藏著审问。
章城敏锐地感到了他的变化,不明白这位贵人为何又变了脸,只是老实回答。
“为了照顾生病的家人,东城兵马司方便一些。”
甘风关切的问道。
“家人现在可还好?”
章城沉默了一下。
“没熬过去年倒春寒。”
甘风有些惊讶,深深地看了一眼章城,轻轻点了下头。
“现在这案子归锦衣卫,你把调查所有细节写一个稟报,明日呈上来。”
他向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著韦超。
“从我帐上支10两银子,让他把脸看了。”
韦超原本跟著走,听到这话瞪大了眼睛。
如果刚才只是怀疑,那么他现在肯定了一件事,甘风是想让这个弓兵看一下那半个脚印,再去抓那个贼。
这怎么可能。
连锦衣卫都做不到的事,区区一个装神弄鬼的弓兵怎么可能做到。
韦超觉得甘风被这个低贱的弓兵蛊惑了,可他又不能违背甘风的意思,只能恨恨地瞪著章城。
“还不谢恩吶?”
章城听见锦衣卫接管了王世元案,心里即惊又慌,却不敢问,这两人阴晴不定,不知道因为哪句话就会变脸,只能低头恭敬谢恩。
有锦衣卫的暗哨守院,章城和李正也不用再管这事了。
章城跟在李正身后,心情不是很好,王世元案大有蹊蹺,可现在和他没关係了。
他即查不了杀害王世元的凶手,也找不到机会摆脱这个环境,前两天的昂扬斗志,现在已经烟消云散。
几次张口想问问李正能否再参加查案,可话到嘴边又咽下了。
这事轮不到李正做主,他要是多嘴问了,除了让李正烦恼外,要是让李正怀疑他有不该有的心思,那他的处境就更不妙了。
一个底层弓兵想要出人头地,真是好难啊。
李正在前方走著,目光炯炯,在心里把刚才的场景翻来覆去地咀嚼,他肯定没有看错,甘风想要章城这个人。
若非如此,不会打探底细,更不会给银子治病。
李正暗想,章城这小子有几分运气,说不准真能攀上高枝变凤凰,自己是不是要挑个日子认个义子什么的。
以后万一章城搭上了甘风这条线,他也能顺著和锦衣卫指挥同知亲近几分。
不过他堂堂一个东城兵马司副指挥,好歹是个七品官,认个弓兵当义子会让人笑话,但就怕现在不认,一夜之间章城就让他攀附不上了。
这事得好好琢磨一下。
李正想到甘风要案件稟报,心里有了主意,先帮章城一把,这小子能念王世元二两银子的恩情,难道还能不念自己扶他上马的大恩?
想到这里,李正看了看有些垂头丧气的章城,语气和蔼。
“既然千户都开口了,那就先把稟报写出来。”
章城面色一红,他没写过稟报。
李正笑了。
“没写过不要紧,下午来兵马司,我教你写。”他摇了摇头,一副没办法的老好人模样,“唉,谁让咱们惹上锦衣卫了呢,都是一条船上的人咯,你先去吃点药休息一下,今天务必得把稟报写出来。”
章城想著既然失去了机会,那就在东城好好表现,现在听李正这么说,赶紧应诺。
他和李正分开,天空中忽然飘下来几个雨点子,砸在土里,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土腥味。
要下雨了。
几乎是本能驱使,章城掉头往“锦绣香铺子”走,刚都到路口,雨就淅淅沥沥地下来了。
唐玉浓从铺子里出来,带著一个小个子哑巴伙计收拾门口晒著的线香。
唐玉浓大概二十四岁,今年是守寡的第四年,虽已过了最严苛的禁色期,依然保持著素净。乌髮梳成简洁的圆髻,上面戴著一支银簪子,一身沉香褐的竖领对襟袄子,领口露出一线月白中衣的立领,一条月白细布马面裙,裙摆只在走路时隱约露出暗织的缠枝纹。裙腰处悬著一枚藕荷色荷包,隨著她的走动溢出清冷梅香。
她人生的艷,即便浑身素色也不让人觉得寡淡,因为开门做生意,脸上总是带著淡淡的笑,不涂胭脂水粉,皮肤也很白、眉眼很黑、嘴唇很红,每次抬眼看人时,清亮的眼睛总是能看到人心里最深处。
章城不敢看她,又捨不得不看,每次只敢匆匆扫一眼,把她记在脑海里,会在一天最放鬆、最愜意的时候一遍遍回放。
雨有越来越大的趋势,线香还没有收完,章城几步跑过去,闷头干活。
他能拿的出手的除了勉强二十两银子外,就只有这一身力气。
很快收拾完,线香只淋湿了一小部分,小个子伙计阿巴阿巴的比划著名,大概意思是没有章城,这线香都得湿透。
唐玉浓淡淡笑著,端来了热茶和点心,看到章城的脸不由得愣了愣,又很快恢復平常。
这个弓兵有些不同,寧愿干些苦力活赚钱,也不愿和其他人那样勒索商户,干活时也从不藏著掖著,有多少力就出多少力。
为人正直、老实肯干、高大俊美,还帮她抓过偷钱、偷香的贼,也没有因为她是个寡妇而轻慢,谁都愿意和这样的人交朋友,或者也可以试著再进一步。
“章弓兵,等雨停了再走吧?”
章城当然想,如果可能,他更想这雨最好下一辈子。
可他不能停留,越停留他越难过,这雨总会停,雨停了他和唐玉浓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与其抱有不切实际的希望,不如早早斩断。
“不,不了……”章城低头,儘量不让自己红肿的脸露出来,心里更加恨那个贼。
“兵马司还有事。”
说完,他衝进雨里,借著擦雨的动作顺便擦了一下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