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市长到市委书记，级別升了，角色变了，可李小南的日常工作节奏和生活状態，反倒没太大变化。
    唯一的不一样，就是办公地点从市政府大院，搬到了隔壁的市委大楼。
    新市长的人选还没定下来，李小南还是两头跑，市委和政府的活儿都得她盯著。
    大到全市的发展规划、重大项目落地、財政收支把关，小到部门的请示回復、基层老百姓的诉求、日常事务调度，样样都得她亲自过问、拍板决定。
    她正埋头批文件呢，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陈晨探进半个身子：“书记，牛市长来了。”
    李小南头也没抬：“请他进来。”
    陈晨应了一声退出去。
    没过一会儿，牛有成拿著一份厚厚的考察纪要和几张地块示意图，快步走进来。
    他穿著一件笔挺的衬衫，脸上带著点著急，手里还攥著恆达集团给的初步合作诉求。
    一进门就衝到办公桌前，语气急切：“书记，恆达集团的考察组走了，他们对宜城特別满意，不管是投资环境还是城市规划，都讚不绝口。”
    李小南点头：“嗯。”
    牛有成满脸问號。
    嗯，是什么意思！
    这消息难道不让人激动吗？不值得兴奋吗？
    “书记？”
    李小南放下手中的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他坐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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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急，先说说具体情况。恆达那边的核心诉求是什么？考察下来，他们对地块、政策的预期，都摸清了吗？”
    牛有成坐下后，赶紧翻开手里的资料，语气里还带著点兴奋劲儿：
    “搞清楚了！他们初步看中了城东沿河那一带，想做高端住宅加配套商业，规模不小，能带动不少投资和就业。
    他们承诺，只要咱们政策给到位，最快半年就能开工，年底就能看到形象进度。
    这对咱们今年的招商考核、gdp增长，都是天大的助力啊！”
    他一边说，一边把恆达的诉求清单推到李小南面前，手指点著其中两条：
    “书记，他们主要就两个要求。
    一是希望城东地块的出让底价能降5个百分点，二是想放宽容积率，从2.0调到2.5。
    这样他们开发利润能高一点，回本也更快。”
    说到这里，牛有成更兴奋了，又补了一句：“我跟招商局、国土局的人碰过了，大家都觉得这条件可以谈！”
    在他看来，恆达可是全国头部的房企，能主动来他们宜城，適当让点利，换一个大项目落地，太值了！
    他说著，抬眼看向李小南，满以为她会点头认可。
    结果却是李小南一脸冷静，甚至眼底还藏著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
    牛有成心里那点兴奋劲儿一下子凉了半截，暗自嘀咕：李书记这是怎么了？
    这么大好的事，是没听明白，还是没听懂？
    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难道她觉得条件给得太宽鬆了！
    李小南拿起那份诉求清单，手指慢慢划过『恆达集团』四个字，真是烈火烹油啊。
    下调地价能减少前期投入，放宽容积率能多盖房子、快速回笼资金，每一步都透著急功近利。
    她放下清单，抬眼看向牛有成：“之前让你们查的经营模式、负债情况，还有在其他城市落地项目的口碑，都查了吗？”
    牛有成脸上的兴奋彻底僵住，眼神有点躲闪。
    “书记，这、这不是恆达考察组来得急嘛，我们主要对接了地块和政策诉求。
    经营模式和负债那些，招商局那边只查了点表面数据。
    今年的合约销售额大概一千三百多亿，净利润也有一百八十亿，看著势头挺好的。”
    见李小南的脸彻底冷下去，他连忙又补了一句：“而且恆达是上市大企业，全国到处都是他们的项目，口碑差不了。
    我想著，先把合作框架定下来，后续再慢慢细化核查也不晚。
    毕竟这么好的机会，总不能因为这些细枝末节耽误了。”
    “细枝末节？”
    李小南轻轻敲击著桌面，每一下都像是敲在牛有成的心上，“牛市长，今年的楼市看著红火，但你別忘了，现在整个行业都在搞高槓桿扩张。
    越是名头大的房企，越要查深查透。”
    她起身走到办公桌旁边的书架前，拿起一份她专门托人搞到的行业简报，上面记录著恆达的真实经营状况。
    “你自己看看。恆达公布的资產负债率是 85%，那是把五百多亿永续债偽装成『权益』（假装是自己钱）。
    结果呢？投行那边根本不认，把这层偽装一撕，恆达的真实净负债率高达280%！”
    李小南冷冷扫了他一眼：“这个净负债率是什么概念，牛有成，你不会不懂吧？”
    牛有成猛地抬头，满脸不敢相信：“280%！这、这怎么可能？他们可是全国头部房企啊！”
    “怎么不可能？”
    李小南把简报扔到他面前，语气很重，“他们从去年开始就疯狂发永续债，利息高达十几个点，到第三年还要大幅上调利息。
    这意味著什么？你还不明白吗？
    这说明他们已经没办法了，再高的利息也得硬著头皮借！”
    看牛有成目瞪口呆的样子，李小南冷哼一声：“你要是不信，就自己去查。
    从年初开始，平安信託那些大机构，就因为恆达风险太高，已经暂停给他们融资了。”
    “他们现在全是靠集团信用发的无抵押信用债，一旦出事，那就是系统性风险。”
    她顿了顿，又说到了恆达的项目口碑，眼神更凝重了：
    “还有你说的口碑，我已经让人查过了。
    辽省那边，有个恆达华府项目，去年强行交房，连竣工验收备案都没有，还涉嫌偽造消防验收报告。
    业主维权了两次，都输了官司。那房子的钢筋被切断，主体结构都有隱患。”
    她恨铁不成钢地看著牛有成：“牛市长，你平时不看新闻的吗？”
    牛有成拿起那份简报，越看脸色越白，刚才的兴奋劲儿早没了，只剩下震惊。
    他一直只盯著恆达的名气和能带来的政绩，压根没想过，这家看著风光的房企，背后居然藏著这么多问题。
    其实也不全怪他。
    眼下的恆达確实花团锦簇，铺天盖地的gg砸遍全国，电视上、报纸上儘是他们千亿房企、全国布局的宣传语。
    各地方政府也习惯性地把大企业和稳当掛鉤，再加上招商考核的压力摆在那里，哪怕这馅饼上沾著砒霜，大家也满脑子都是抓住机会、赶紧落地，哪还有心思去深挖那些藏在光鲜数据背后的隱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