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北电,梧桐叶刚开始泛黄,校园里瀰漫著新鲜而兴奋的气息。98级表演班的同学们正式开始了他们的大学生活。
第一堂专业课前,教室里嘰嘰喳喳。同学们互相打量著,带著懵懂的好奇与青春的试探。陆岩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掠过一张张朝气蓬勃、註定要在中国影视史上刻下名字的脸庞。他看见了正与旁人谈笑、眼神灵动如小鹿般的赵薇,注意到了轮廓分明、俊朗中还带著一丝少年羞涩的黄晓明,还有那个气质独特、在角落里独自沉默却不容忽视的陈坤,以及那个气质温婉、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沉静的顏丹晨。他没有急於上前攀谈,只是將眼前的形象与记忆中的名字一一对应,像一个冷静的观察者。
班主任是一位经验丰富、眼神锐利的女老师,姓崔。她没有过多寒暄,开场白就直奔核心:“欢迎大家来到北京电影学院表演系。从今天起,你们过去的任何成绩、任何背景都清零。在这里,你们只是一个学习表演的学生。表演是什么?不是耍帅,不是挤眉弄眼,是理解人,是成为『另一个他』的过程。这条路,很苦,需要极大的耐性和真诚。”
这番话让不少还带著明星梦的同学神色严肃起来。陆岩深以为然,前世在剧组,他见过太多浮於表面的表演,深知“真诚”和“理解”的可贵。
最初的课程是基础的解放天性和无实物练习。这些对陆岩来说並不陌生,甚至有些“幼稚”,但他没有丝毫懈怠,反而比大多数同学更投入、更认真。因为他清楚,这些最基础的训练,是构建表演大厦的基石,前世他缺乏的正是这种系统训练。他摒弃了成年人的“羞耻心”,在“模仿动物”、“信任跌倒”等练习中完全放开,那种专注和鬆弛,反而让崔老师多看了他几眼。
在一次无实物练习——“吃一碗不存在的美味麵条”时,许多同学的动作难免夸张或虚假。轮到陆岩,他没有急於表现“好吃”,而是细致地表演出“烫手”、“吹气”、“吸溜”的连贯过程,甚至有一个被汤汁轻微烫到的细微反应,整个过程自然而生活化。
“停。”崔老师叫停,看著陆岩,“你叫什么名字?”
“老师,我叫陆岩。”
“你之前有过类似训练?”
“没有,老师。就是……平时吃饭时多观察了一下。”陆岩回答得很诚恳。他总不能说是在前世剧组看多了各色人等的吃相。
崔老师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但对全班讲道:“表演源於生活,高於生活。但这个『高』,是提炼,不是脱离。陆岩同学刚才的表演,细节很真实,这就是观察生活的结果。大家要记住,好的演员,首先是个生活的有心人。”
这小小的认可,让陆岩在班里初步建立了“有天赋、肯用功”的形象。他並没有因此骄傲,反而在课后主动向老师请教关於角色內心视像构建的问题,展现出强烈的求知慾。
理论学习之外,陆岩也开始有选择地参与《永不瞑目》剧组的活动。他谨记自己的学生身份,去的次数不多,但每次去都带著明確目的。他不再轻易对表演指手画脚,而是將观察重点放在导演的场面调度、摄影构图、灯光运用以及整个製片流程上。这些才是他未来作为导演更需要掌握的“內功”。
他会默默记下赵宝刚如何给演员说戏,如何用镜头语言营造氛围,甚至如何与製片部门协调预算和时间。剧组的副导演和场记最初对这个经常出现的“小陆顾问”还有些好奇,后来发现他安静、勤快,有时还会帮忙搬点轻便器材,便也渐渐习惯了他的存在,偶尔还会跟他聊几句行业內的趣闻和规则。
一次,剧组拍摄一场夜间追逐戏,因为灯光布置和演员走位问题,进度严重滯后,气氛有些焦躁。陆岩在一旁观察,发现问题的关键在於一个次要机位的角度总是找不到最佳构图,反覆调整浪费了大量时间。
他趁休息时,找到那个年轻的摄影助理,递了瓶水,閒聊般地说:“哥,我刚才看那边有个矮墙,如果把机器架在矮墙上,用低角度仰拍,是不是既能拍到演员的奔跑,又能把后面杂乱的环境避开,还能显得画面更有衝击力?”
摄影助理將信將疑地过去试了试,果然效果出奇的好,一下子解决了困扰他们半天的问题。助理惊讶地看了陆岩一眼,拍了拍他肩膀:“行啊,小陆,有点东西!”
这件事很小,却让陆岩在剧组基层工作人员中贏得了实实在在的好感。他从最不起眼的地方入手,一点点积累著自己的专业信誉和人脉。
穿梭於北电的课堂和京郊的片场,陆岩感觉自己像一块贪婪的海绵,同时吸收著系统的理论知识和鲜活的实战经验。课堂上学的斯坦尼体系理论,他能在片场看到具体的应用和变通;片场遇到的实际问题,他能带回课堂从理论层面寻找根源和解决方法。
这种循环让他对表演、对影视製作的理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深化著。他不再仅仅是一个拥有未来记忆的“先知”,更是一个脚踏实地、快速成长的学徒。
周末晚上,他躺在宿舍硬板床上,会在笔记本上记录一周的所得:表演课的感悟、观察到的导演技巧、剧组运作的细节,以及……对班上几位有潜力同学的性格初步分析。
他的大学生活,从一开始就充满了目的性和节奏感。他知道,平静的校园时光是宝贵的积累期,而他必须充分利用每一天,为不久的將来,那个真正属於他的时代来临,做好万全的准备。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他的笔记本上,那上面,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