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风的声音乾涩。
胜利的喜悦荡然无存,取而代?存的,是一种比面对“收割者”时更加深邃的未知与恐惧。
“收割者”的强大,在於抹除。
而眼前这东西,它在创造。
创造一种人类无法理解,甚至无法观测的新现实。
悬浮在日冕中的萧明初,没有理会飞船內的混乱。
他的全部心神,都用来感受那奇异的光。
他那一拳,確实击碎了“收割者”的支点,打断了“逆向创生”的进程。
但他没有毁灭太阳。
他只是,打断了一个旧的进程,然后……开启了一个新的。
就像拆除了一座违章建筑,却没想到地基下面,封印著某个更古老的存在。
现在,他亲手把那个存在的封印,给打碎了。
一种荒谬感油然而生。
就在此时。
一种感觉,降临了。
它不是通过视觉,不是通过听觉,也不是通过任何一种感官。
它是一种纯粹的,“被认知”的感觉。
仿佛在无穷远的宇宙之外,在一个无法想像的维度之上,有一双“眼睛”睁开了。
那“眼睛”没有焦点,没有情绪,没有意志。
它只是进行了一次“扫描”。
它的“视野”掠过了无数正在毁灭或新生的星系,掠过了无数挣扎求生的文明,那些都只是无意义的背景噪声。
最终,它的“焦点”停顿了一下。
停在了这片正在被“收割”的试验田。
停在了这颗正在发生“未知变异”的太阳上。
最后,定格在了那个打出“错误指令”,导致这一切发生的“异常数据”身上。
定格在了萧明初身上。
嗡。
整个宇宙的背景,似乎都凝固了一瞬。
一种无法言喻的冰冷,並非物理上的低温,而是一种“概念”上的寒意,瞬间笼罩了萧明初的意识。
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巨大农场里,一只不小心弄坏了自动餵食机的蚂蚁。
而现在,农场的主人,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在意蚂蚁,也没有在意那台坏掉的机器。
他只是注意到了这片“区域”,发生了“计划外”的事件。
於是,他投来了一瞥。
一个冰冷的,跨越了无数宇宙维度的標记,无声无息地烙印在了地球所在的星系坐標之上。
也烙印在了萧明初的存在概念之中。
【发现异常扰动。】
【区域731號试验田,標记为“待观察”。】
【优先级,提升。】
一段不属於任何语言,纯粹由信息构成的片段,在萧明初的意识中一闪而逝。
那不是警告,也不是威胁。
那只是农场主在自己的记事本上,隨手划下的一笔。
然后,那股浩瀚无边的“注视”感,消失了。
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萧明初的身体,却在亿万度的日冕中,感到了一丝彻骨的寒冷。
“收割者”的投影消失了。
灭世的清除程序中断了。
但……
他缓缓转过身,不再去看那颗正在变成“怪物”的太阳。
他的身躯悬浮在炽热的宇宙虚空中,遥遥望向那片空无一物,却是地球所在的方位。
战斗,根本没有结束。
甚至,还没有真正开始。
他打跑的,不是敌人。
那只是一台自动运行的,没有感情的收割机。
而他刚才那惊天动地的一拳,那自以为是的胜利,唯一的成果,就是成功引起了这片广袤农场真正主人的注意。
自己,只是打跑了一个园丁的机器。
而真正的农场主,已经站起身。
他正迈开脚步,朝著这片被他標记出来的,有趣的“试验田”。
缓缓走来。
夸父號舰桥內,红色的警报灯疯狂闪烁,刺耳的蜂鸣声几乎要撕裂耳膜。
“空间稳定锚失效!曲率引擎响应悖乱!”
“警告!侦测到未知概念辐射,底层物理常数正在被重写!”
“生命维持系统出现逻辑错误!氧气被定义为『有毒』!”
ai的合成音支离破碎,夹杂著大量无法理解的杂音,仿佛一个正在被格式化硬碟的疯子。
“关掉它!”秦瑶厉声喝道,一拳砸在控制台上。
蜂鸣声戛然而止。
死寂,比之前的混乱更加令人窒息。
“我……我看到……好多眼睛……”慕容婉儿蜷缩在地上,抱著头,浑身筛糠般颤抖,“太阳里……不,太阳本身……它活了……它在看我们……”
她的血脉传承,此刻成了一种最残酷的折磨。她能“感受”到那新生太阳的本质,那是一种超越了生命形式,纯粹由“认知”构成的怪物。
它没有恶意。
它只是存在。
而它的“存在”本身,就在扭曲和覆盖周围的一切现实。
“队长……队长他还在外面!”林风衝到舷窗边,徒劳地向外张望。日冕的狂暴光焰之外,那道贯穿恆星的黑色伤痕正在被那奇异的、无法定义的光芒缓缓“治癒”。
那里,已经看不到萧明初的身影。
“我们必须走!”秦瑶的决断冰冷如铁,她强行压下法则根基受损带来的眩晕感,双手在控制台上拉出无数残影,“这里的空间结构正在『融化』!再过三分钟,我们会被彻底同化,成为新『太阳』的一部分!”
“不行!”林风猛地回头,双目赤红,“我们不能丟下队长!”
“这是命令!”秦瑶的声音陡然拔高,带著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萧明初的命令是让我们稳住飞船!不是让我们在这里等死!”
“可是……”
就在两人爭执不下之际,一道身影毫无徵兆地穿过了舰桥的合金外壁,出现在眾人面前。
是萧明初。
他回来了。
他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作战服,在穿过舰体的瞬间便化为飞灰。黑白二色的光芒在他体表流转,构成了一件临时的衣物。
他看上去没有受伤,但所有人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股打穿恆星的霸道与锋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死寂。仿佛一颗燃烧殆尽,只剩下无尽质量与引力的中子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