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道……这锅里的水还没烧热,那边就已经揭盖起菜了?
这么快,他就已经是“名花有主”了?
心里某个刚刚萌芽、连自己都还未仔细辨认的角落,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支撑,空落落地晃了一下,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揪了一把,泛起一阵酸酸涩涩、隱隱约约的疼。
她用力地甩了甩头,乌黑的短髮隨之摆动,仿佛要把这些“不该有”的念头甩出去,在心里狠狠地告诫自己:“李英杰,你想啥呢!昏头了!人家的事,跟你有什么关係?好好干你的活,当你的食堂负责人!別的,少琢磨!”
可是,那握著锅铲的手,那翻炒的动作,终究是失去了一些平日的流畅与精准,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绪不寧的烦躁。
而在故事中心的靠山屯知青点里,夏春红听到女伴们压低了声音、却充满兴奋的议论时,正独自坐在女宿舍炕沿靠窗的位置。午后的阳光透过冰花斑驳的玻璃,吝嗇地投下几缕微弱的光斑。她手里拿著一件磨破了袖口的旧衣裳,就著那点光,一针一线,仔仔细细地缝补著。女知青们嘰嘰喳喳的议论声,关於“丁秋红”、“林墨”、“和好”、“勇敢”的字眼,像一群淘气的小飞虫,不断钻进她的耳朵里。
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下一刻,尖锐的针尖便毫无偏差地刺破了左手食指的指尖。一阵锐痛传来,她轻轻地“嘶”了一声,低头看去,一颗饱满鲜红的血珠,迅速在苍白的指尖肌肤上沁出、凝聚,像一颗骤然伤心的红豆。她没有惊呼,也没有立刻去找东西擦拭,只是默默地、近乎习惯性地,將受伤的指尖含进了微微发凉的唇间。一股淡淡的、带著铁锈味的腥甜气息,在口腔里缓慢地瀰漫开来,丝丝缕缕,渗透味蕾,一直蔓延到心里去。这味道,竟如此贴合她此刻驀然沉落的心境。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个改变了许多人命运的风雪交加、枪声四起的惊魂之夜。
吉普车在能见度几乎为零的暴雪中顛簸挣扎,车外是呼啸的子弹和未知的伏击,死亡的气息近在咫尺。而驾驶座上那个身影,在挡风玻璃破碎、自己手臂受伤的情况下,依然保持著惊人的沉著与冷静,用那双稳如磐石的手操控著方向盘,带著她在绝境中寻找生路,最终不仅奇蹟般地脱险,还击溃了敌特,抓回了俘虏。
她也想起了在医院那几天,自己主动留下照顾他,看著他因失血而苍白的侧脸,紧闭的眼睫,还有换药时那因疼痛而骤然绷紧的额角青筋……心里涌起的那种复杂情愫,远不止是单纯的感激与敬佩,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属於少女的、朦朧而真切的好感与倾慕。那时,他身边没有別人,只有她。
可是……那个时候,自己为什么不再勇敢一点点呢?为什么总被“不好意思”、“怕人议论”、“再等等看”这样的念头捆住手脚呢?步子为什么就不能像丁秋红今天这样,迈得再大一点,再坚决一点呢?
如果当时,在病床前,在只有两人的静謐时刻,自己能鼓起哪怕一半丁秋红那样的勇气,把心里那些翻腾的、模糊的念头,清晰地说出来,结局……会不会有那么一丝不同?会不会此刻被大家议论、羡慕的主角,就是自己?
可现在,“如果”只是最苍白无力的假设。
一切都已成定局,像这窗上凝结的冰花,美丽却无法更改。那种错失良机、与某种可能的美好擦肩而过的深深悔恨,混合著淡淡的、挥之不去的酸楚与遗憾,像初春时节悄然渗入冻土的冰冷雨水,悄无声息,却无比执拗地浸透了她的心田,带来一片潮湿的凉意。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中的黯然,继续拿起针线,一针,一线,仿佛要借著这重复的动作,將纷乱的心绪也一併缝合、抚平。
只是,若有人细看便会发现,那原本整齐细密的针脚,不知何时,已悄悄乱了几分,失了章法。
林墨和丁秋红或许单纯地以为,他们的复合,仅仅是两个人歷经波折后遵从內心、冰释前嫌的私事,是感情世界里一片终於放晴的天空。
但他们不会想到,也难以预料,这看似简单的儿女情长,早已不再是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它像一块投入错综复杂水网的巨石,在不同的河段、不同的水深里,激起了性质迥异、却同样汹涌的暗流与波澜。有人在权力的高座上因之妒火中烧,谋划著名冰冷的报復;有人在生活的烟火处因之暗自神伤,品味著失落的涩果;也有人在回忆的角落里因之追悔莫及,承受著遗憾的啃噬。
这些因同一件事而起的暗流,在靠山屯乃至更广阔地域的冰层之下悄然涌动、相互激盪、交织缠绕,正悄然匯聚、蓄势,形成一股强大而复杂的潜流。这股潜流的方向与力量,或许將远远超出私人情感的范畴,不可抗拒地影响著他们未来命运的走向。
靠山屯冬日的天空,看似依旧被厚重纯净的冰雪覆盖,一片亘古的寧静与祥和。但山雨欲来之前,那搅动林梢、预示著变天的风,已然悄然而至,吹动了某些人心房里那面写著欲望、得失与算计的旗幡。
接下来的日子,註定了不会再是过去那般看似缓慢平静的循环。冰面之下,暗潮已汹涌澎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