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又开始下了。
不是那种纷纷扬扬、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而是细密的、悄无声息的雪粉,被从西伯利亚来的、刀子似的北风裹挟著,没头没脑地扑打在知青点糊著旧报纸的窗户上,发出沙沙的、永无止境般的轻响。屋子里拢著炉火,但热量似乎总也跑不过墙缝里钻进来的寒气,炕头坐著还凑合,离开两步,那股阴冷就顺著裤腿往上爬。
她是多么怀念在小学校教书、住在小学校一隅的小库房、和林墨比邻而居的日子:温暖、温馨、踏实……
丁秋红蜷在靠近炉子的那张破旧方凳上,膝盖上摊著信纸,手里的钢笔握了又松,鬆了又握,笔尖悬在“父母大人敬稟”几个字下方,洇开了一小团深蓝色的、犹豫不决的墨点。
她终究还是写了。
將那说不清道不明、却像阴湿的苔蘚一样附著在心头的忐忑、不安,还有那一点点羞於承认的恐惧,都倾倒在了信纸上。
她写贾副主任的突然出现,写那惊心动魄又令人浑身不自在的短暂注视,写那封突如其来、末尾单独提及她的公函,以及后续那些越来越频繁、越来越“自然”的“附带问候”。
她没有用任何可能显得“不知好歹”或“思想有问题”的词汇,只是儘可能客观地陈述事实,语气是困惑的、小心翼翼的,像一个在黑暗里摸索却触到不明物体、本能缩回手的孩子,低声询问著方向。
信寄出去后,日子在等待中变得格外漫长。
每一次公社邮递员那辆绿色自行车出现在屯口,丁秋红的心都会猛地一提,隨即又沉下去。她既怕收到回信,又怕收不到。怕回信里是更深的担忧,或者乾脆是沉默——那沉默或许意味著父母也无能为力,意味著她只能独自面对这逐渐收紧的、无形的网。
也怕收不到,让这份悬而未决的焦虑无限期地延长。
现在,回信来了。就压在她此刻膝盖的信纸下面。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上面是母亲熟悉的、娟秀中透著一种不容置疑力道的字跡。信是上午到的,她藉口身体不適,没有跟大部队去清理场院上的积雪,一个人留了下来。屋子里空荡荡的,只有炉膛里木柴偶尔发出的噼啪爆裂声,和窗外那永不疲倦的风雪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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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指触到信封的边缘,冰凉,硬挺。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微微发疼,才终於鼓起勇气,抽出里面的信笺。
不是一张,而是好几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父亲的笔跡打头,母亲的补充在后,甚至末尾还有一小段显然是妹妹稚嫩的、模仿大人语气的“问候”。然而,目光只在那熟悉的字跡上停留了最初几行,丁秋红浑身的血液,便仿佛瞬间被窗外的风雪冻住了。
父亲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热切,甚至可以说是亢奋。
“秋红吾女:见字如面。来信收悉,反覆研读,感慨万千!”
“你所述之情况,非但不是烦忧,实乃我丁家难得之佳音,可喜可贺!”
“贾怀仁副主任,年少有为,身居要职,手握实权,前途不可限量。你能得他青眼,单独关怀,此乃天赐良机,万中无一!我与你母亲闻之,欣喜不已,夜不能寐。”
“我丁家,诗礼传家,奈何时运不济,命途多舛,险些老死北大荒……现在虽然回城,但想起那里的冷冽和辛苦,仍心有余悸!
如今新社会,不讲旧时门第,然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古今一理。贾副主任如此人物,能注意到你,是你的造化,更是我丁家重振门楣的一线曙光!”
读到此处,丁秋红的手指已经微微颤抖起来,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直衝头顶。她几乎不敢置信地往下看。
“你信中似有不安,此乃小女儿之態,见识短浅所致。领导关怀,尤其是贾副主任这般重要领导的持续关怀,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福分!你要珍惜,更要主动把握。”
“切记,態度务必恭敬、感激、积极。领导问你好,你便要回以更加诚挚的问候;领导鼓励你进步,你便要展现出十二分的上进心与觉悟;领导若提及你文笔,你便要精心写出些像样的文章,主动寄去请教,一来一往,情谊方能在『革命工作』与『同志交流』中自然加深。”
“至於贾副主任个人情况,”父亲的笔跡在这里顿了一下,墨色似乎更深了些,“我与你母亲多方打听(此事不易,颇费周折),得知他確已成家,家在省城,夫人似在文化单位工作。然此等细节,於大局无碍,你万不可因此心生芥蒂,甚至疏远迴避。恰恰相反,更要把握分寸,以『纯洁的革命同志友谊』、『接受组织关怀』为名,维持好这条宝贵的联络线。”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古往今来,欲成非常之功,必有非常之识见与胸怀。我丁家能否摆脱眼下困窘,能否在你弟弟的未来谋得一丝倚仗,或许就在你此番的『机缘』与『作为』之中。秋红,你自幼懂事,当知父母苦心,家族兴衰,有时繫於一人一念之间……”
后面的字跡,在丁秋红急剧模糊的视线里,开始扭曲、跳跃,变成一团团黑色的、令人作呕的墨团。母亲的字跡接了上来,语气更直接,更具体,仿佛在耳提面命:
“……你父亲所言,句句在理。红儿,你年纪小,不懂人情世故之重要,更不懂『靠山』二字的分量。贾副主任这条线,务必维繫好,要细心,要周到,要让他觉得你乖巧、感恩、值得继续关心。”
“他若再来信单独问候,你回信时,语气要谦卑而活泼,內容可多请教『思想』、『工作』,也可適当写写生活琐事,但务必是积极向上的,展现你『在贫下中农再教育下的成长』。字跡要工整清秀,你是女孩,这是优势。”
“至於他已成家之事,你心里知道便可,绝不可表露半分异样。男人,尤其是身处高位的男人,有些欣赏与关照,未必就需要什么结果。重要的是这份『欣赏』本身,以及它能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你只需做好你该做的,保持这份『特殊联繫』,將来无论是招工、回城、推荐上学,乃至家里有些难处,或许只需他一句话……”
“我与你父亲,半生坎坷,如今全指望你了。你是长女,当为妹妹表率,为家分忧。切记,机会稍纵即逝,万勿因无谓的清高与羞怯,辜负了这天上掉下来的机缘,更寒了父母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