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旗上赫然绣著八个金黄大字:“教子有方,为国育才”。
林父林母被这突如其来的阵势弄懵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院子里,听著领导们热情洋溢的讚扬:“林师傅,你们培养了一个好儿子啊!林墨同志在边疆英勇反特,立了大功,这是你们全家的光荣,也是咱们街道、咱们区的光荣!”
林父、林母面对这热烈的场面,脸上堆著笑,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那个从小没在他们身边长大、两岁就被送到姥姥家、直到下乡前关係都算不上亲密的抱养儿子林墨……怎么又成了“英雄”?
还“为国育才”?他们对他成长的参与,实在少得可怜。这份突如其来的“荣耀”,像一件不合身的华丽外衣,披在身上,不仅没有带来温暖,反而让他们感到一阵阵心虚和莫名的压力。
——这不是成心……让我们脸上发烧吗?林母私下里对林父嘀咕,语气复杂。
然而,气氛已经烘托到这里了。左邻右舍闻讯而来,道喜声、讚嘆声不绝於耳;多年不走动、甚至有些隔阂的远亲,仿佛一夜之间想起了深厚的血缘情谊,提著点心匣子上门拜访;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竟然还有好几拨人上门说媒,热情地要將自家姑娘、亲戚家的女儿介绍给这位远在边疆的“反特英雄”,仿佛那英雄光环能照亮一切现实的隔阂与距离。
这一切琐碎而真实的喧囂与变化,都被热心肠的街坊张阿姨事无巨细地写在了信里,寄往了遥远的逊克县。
当夏春红轻声將信念给林墨听时,他正躺在病床上,目光投向窗外。不知何时,肆虐了多日的暴风雪终於停歇了。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一缕稀薄但真实的冬日阳光,努力地照射在病房窗台上,映著未化的积雪,有些刺眼。
夏春红念完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抬起头,看到林墨沉默的侧脸。她拿起一个苹果,熟练地削著皮,长长的果皮垂落,像一条连续的、柔软的曲线。她的脸上带著浅浅的、恬静的笑意,那是对劫后余生的庆幸,或许,也有一丝別的、难以言明的情愫。
林墨没有对信中的內容发表评论。他只是静静地望著窗外那片正在逐渐恢復清明的天空,和阳光下晶莹闪烁的雪野。喧囂与荣耀如同窗外的热闹,来了,终究会散去。而有些东西,比如身体里尚未痊癒的伤口,比如雪夜中生死一瞬的冰冷记忆,比如肩头骤然增加的、看不见的责任与目光,还有……身边这份安静的陪伴,却是如此真实而具体。
路还长。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是苹果的清甜,和一丝淡淡的、属於远方的惘然。
县医院的白色病房,成了林墨临时的“荣誉牢笼”。
左臂伤口处那撕裂皮肉、灼烧神经的剧痛已经过去,如今只剩下一种深入骨髓的、持续不断的麻痒感,像有无数细小的蚂蚁在皮肉之下、缝线之间缓缓爬行、啃噬。
主治医生查房时,用镊子轻轻揭开纱布边缘察看,满意地点点头:“癒合得很好,没有感染。这种痒是好事,说明新肉在长,毛细血管在重建。年轻人,恢復力就是强。”
医生的话带著职业性的欣慰,但林墨却觉得这种痒比痛更难熬,因为它无时无刻不在提醒著伤口的存在,却又禁止你去触碰、去缓解。
他渴望出院。靠山屯的队长叔、校长叔在等他,熊哥肯定在担心,积压的糟鱼生產事务需要处理,更重要的是,他骨子里那股閒不住、嚮往田野和山林的气息,在这四面白墙、充斥著消毒水味道的狭小空间里,被压抑得近乎窒息。
他甚至开始怀念靠山屯那四处漏风但无比自在的知青点土炕,怀念黑河冰面上凛冽刺骨却无比自由的寒风。
但“组织上”不同意。县里、地区来的领导,甚至省里工作组探望时都反覆强调:“英雄流了血,为国家和人民立了大功,必须彻底养好身体!这是政治任务!” 於是,出院日期一推再推。病房门口时不时有陌生而崇敬的目光投来,护士站的姑娘们对他格外照顾,却也格外严格地执行著“静养”的医嘱。
他仿佛成了一尊被精心陈列、妥善保管的“英雄塑像”,光鲜,却身不由己。
这天下午,冬日的阳光勉强透过云层,在病房地板上投下几块模糊的光斑。病房门被轻轻叩响,隨即推开。进来的不是护士,而是地区公安局副局长李德胜。他今天没穿警服,一身深蓝色的中山装同样笔挺,但脸上的神情比前几次探望时更加凝重,眉头习惯性的微蹙显得更深了。他手里拿著一个棕色的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的。
“李局长。”林墨想要坐直些,李德胜摆摆手示意他不用动,自己在床边的木椅上坐下。
“小林,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李德胜的目光先落在林墨固定在胸前的左臂上,语气是长辈式的关切。
“好多了,就是痒得难受。李叔,我啥时候能出院?”林墨忍不住又问。
李德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將手中的文件袋放在膝盖上,手指摩挲著封口的棉线。“出院的事,医生说了算,也得看情况。”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虽然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人,“那个活口,金明哲,经过突击审讯和政策攻心,这几天陆陆续续开口了,吐出来一些硬货。”
林墨的精神立刻集中起来,身体不自觉地前倾:“有重要情况?”
李德胜点点头,打开文件袋,但没有取出里面的材料,只是就著开口瞥了一眼,仿佛在確认內容。“证实了,他们三个是北边(他用手指隱晦地向上指了指)的情报机关专门招募、训练后派遣过来的。目的不仅仅是搞一般性的破坏骚扰,更主要的任务是长期潜伏,建立情报点,伺机在边境地区製造较大规模的恐慌和混乱,破坏咱们的生產建设和稳定局面。” 他的语气沉鬱,“这帮人训练有素,心狠手辣,要不是你这次歪打正著……后果可能很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