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五拨慰问者了。
从清晨县武装部部长带著两名干事郑重其事地送来慰问信和“民兵战斗英雄”的初步评定意见,到县公安局通报对俘虏金明哲的突击审讯进展,再到医院院长领著外科主任反覆保证会使用最好的药物、確保伤口不留后遗症……
小小的病房仿佛成了临时会场,床头那张原本空荡荡的白色小柜,此刻已经堆成了小山:印著红双喜字样的水果罐头(黄桃和山楂的)、用玻璃瓶装著的、在当时堪称奢侈品的麦乳精、印有“抓革命,促生產”字样的新笔记本和钢笔,甚至还有两瓶贴著红色標籤的汾酒——这份礼物来自县商业局的领导,说是给英雄“驱寒壮胆”。
每一次握手,每一句讚扬,都像一块石头投入林墨原本平静的心湖。林墨有些不適应这种密集的、近乎夸张的关注。
伤口在隱隱作痛,更多的是精神上的疲惫。
但他只能保持著略显僵硬的微笑,重复著那些得体却千篇一律的谦虚言辞:“感谢组织关心。”“这是我应该做的。”“离不开平时的教育。”
刘主任显然意犹未尽,他转身对跟在身后、拿著笔记本记录的秘书语气严肃地指示:“关於林墨同志的相关事宜,各有关单位要特事特办,全力以赴!
第一,他那辆在战斗中受损的吉普车,立即送到县农机厂,组织最好的技工师傅,用最好的材料进行维修,费用由县里专项解决!
第二,战斗中消耗的弹药,以及后续可能需要的装备补充,由县人武部负责,立刻落实!
第三,对於林墨同志的奖励和表彰问题,县革委会要召开专题会议,儘快研究拿出方案,不仅要物质奖励,更要政治上的荣誉!我们要让英雄流血不流泪,要让他感受到党和政府的温暖!”
秘书运笔如飞,连连点头。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再次推开,带进一股走廊的清冷空气。一个身著笔挺的七八式墨绿色警服、肩章显示著副处级警衔的中年男子,迈著沉稳而有力的步伐走了进来。他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容端正,眉头习惯性地微微蹙著,目光锐利如鹰,扫视间自带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严和公安干部特有的审慎气质。
县公安局长一见来人,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地介绍:“林墨同志,这位是地区公安局的李德胜副局长,专程从黑河赶过来了解案情、看望你的。”
李德胜的目光落在病床上的林墨身上,那锐利的眼神似乎瞬间柔和了些许,但审视的意味並未完全消失。他几步走到床前,伸出宽厚有力的大手,握住了林墨的右手。他的手很稳,也很暖。
“林墨同志,辛苦了。”李德胜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沉甸甸的分量,“你的事跡,地区领导已经知道了。干得非常漂亮!果断、勇敢、有谋略!不愧是在边境线上经歷过考验的好青年,也不愧是……”他顿了顿,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卫国那小子经常掛在嘴边的『好兄弟』。”
他特意加重了“好兄弟”三个字的语气,眼中掠过一丝极快、极复杂的情绪——那是超越了公事公办的讚赏,混杂著长辈对晚辈的关切,以及一种更深层次的、近乎欣慰的认可。这个细节,或许只有他自己和林墨能体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
事实上,关於林墨,李德胜知道的远比在场任何人都多。不仅仅是通过儿子李卫国那些起初被他认为是吹嘘、后来逐渐证实的描述——斗野猪、战狼群、协助破获敌特案;也不仅仅是通过女儿李英杰回家时,那看似隨意、实则频率渐高地提及“小林”又改进了配方、“小林”回绝了某厂的高薪聘请。
那些碎片,早已在他心中拼凑出一个超越年龄的沉稳、有担当、有手艺也有胆魄的年轻人形象。他那个曾经有些紈絝习气的儿子李卫国,自从跟林墨和熊哥一起“搞生產”后,明显踏实了许多,嘴里少了些虚浮的吹嘘,多了些对实际事情的琢磨。这变化,李德胜看在眼里。
而女儿英杰……以前最反感別人给她介绍对象,一提就皱眉头。可最近这些时间,回家吃饭时,“小林”这个名字出现的次数,未免太多了些。说起他时的神情,那眼睛里的光……
李德胜是过来人,他心里隱约有了个猜测,而这个猜测,非但没有让他不悦,反而在深入了解林墨的为人后,生出一种“若真如此,倒也不错”的念头。
这个念头此刻在病房里,看著这个脸色苍白却眼神清亮的年轻“英雄”,变得格外清晰起来。这小子,要是真能给自己当姑爷,似乎……挺靠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