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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无知且无畏
    而此刻,林墨还在何大炮那间充满鱼腥、调料和烟火气的小屋里,和熊哥、李卫国头碰头地围著一张简陋的草图,低声討论著第一批“规模化”糟鱼的生產细节,手指划过那些代表锅灶和鱼筐的线条,眼里只有未来的“事业”。
    炕桌的一角,静静躺著李英杰留下的那叠作为定金的钞票,厚实而温暖。
    山雨欲来,黑云压城。
    一方在明,满怀希望,埋头耕耘;一方在暗,心怀鬼胎,磨刀霍霍。
    时代洪流与个人恩怨,即將在这个特定的舞台上,发生一次凶险的碰撞。
    七二年冬天的黑河地区,朔风凛冽,天地素裹。然而,位於地区中心的人民会堂,却成了这片严寒中罕见的热源,沸腾著一种被精心组织和高度动员起来的、灼热的政治热情。
    会堂內,景象庄严而热烈。
    主席台上方,悬掛著巨大的红色横幅,上面用苍劲的黄色字体书写著“热烈欢迎北京市赴黑省知识青年慰问团”的標语。两侧墙壁上,贴满了诸如“广阔天地,大有作为”、“扎根边疆,献身革命”、“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改造世界观”等色彩鲜艷、字体工整的標语牌。
    主席台铺著洗得发白却熨烫平整的墨绿色绒布,上面整齐摆放著一溜儿印著红字、擦得鋥亮的白色搪瓷茶杯。那支孤零零立著的麦克风,金属杆闪烁著冷光,仿佛在静候一场重要的发声。
    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
    前几排是地区、县、公社的主要领导和慰问团成员,他们穿著深色的中山装或军便装,神情肃穆。后面是经过层层选拔、来自全区各兵团、农场、插队点的两千余名“优秀知青代表”。他们年龄不一,面孔被北方的风霜雕刻得略显粗糙,但此刻都努力挺直腰板,脸上洋溢著一种混合著兴奋、紧张、荣誉感的红晕,目光齐刷刷地望向主席台。
    更后面和两侧,则是来自各级大队、生產队的干部代表,人数也有数百。整个会堂被一种隆重、正式、甚至略带神圣感的气氛所笼罩,咳嗽声都被压到最低,只有翻动笔记本或调整坐姿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欢迎首都慰问团的仪式,就在这片被革命话语和集体荣誉感烘托得近乎滚烫的氛围中,正式拉开了帷幕。
    首先上台致辞的,是慰问团的团长——北京市革命委员会副主任,一位年约五十、头髮梳理得纹丝不乱、戴著深色宽边眼镜、气质儒雅中透著威严的领导同志。他稳步走到麦克风前,调整了一下高度,展开手中那份显然是经过反覆斟酌的讲话稿,用清晰而沉稳、带著地道北京腔的普通话,开始了他的发言。
    他的讲话,热情洋溢,结构严谨,充分体现了那个时代的政治语言特色和慰问团此行的核心目的。他高度讚扬了广大北京知识青年“响应伟大领袖號召,胸怀革命理想,告別繁华都市,毅然奔赴祖国边疆,扎根农村广阔天地,虚心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革命壮举”和“豪情壮志”。他肯定了知青们在边疆建设中发挥的积极作用,表达了对他们艰苦生活的理解与关怀,並转达了首都人民和各级组织对他们的慰问与期望。
    讲话进行到大约三分之一处,这位副主任同志特意停顿了一下,扶了扶眼镜,从讲稿旁边拿起另一份显然是单独准备、更为详细的材料,目光扫过台下,语气变得更加郑重而有力:
    “同志们!在你们中间,涌现出了一大批值得我们学习和骄傲的先进典型。他们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詮释了什么是真正的革命青春,什么是无愧於时代的奉献!”
    接著,他对照著材料,开始点名表扬:
    “……在这里,我要特別提到几位同志。首先,是在保卫国家重要財產、面对凶残敌特分子威胁时,临危不惧,英勇搏斗,表现出大无畏革命精神和不屈意志的——靠山屯插队知青,林墨同志!以及与他並肩作战的熊建斌同志!”
    话音落下,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热烈掌声!前排的领导们纷纷点头,露出讚许的神色。无数道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儘管大多数人並不知道具体是谁,但“勇斗敌特”的事跡早已在地区范围內传开,此刻被家乡最高级別的领导亲口肯定,更是增添了传奇色彩。
    副主任稍等掌声平息,继续念道:
    “……还有,在极端艰苦的生活条件下,始终坚持学习毛主席著作,用革命理论武装头脑,在敌特分子的威逼利诱面前,保持清醒政治头脑,意志坚如磐石的——张建军同志!”
    又是一阵掌声。
    “……以及,在北大荒的广阔天地里,与当地贫下中农和知青战友结下深厚革命友谊,互相学习,互相鼓励,共同进步,展现了革命大家庭温暖的——李卫红同志!”
    掌声再次响起。
    副主任最后总结道:“……这些同志,以及许许多多像他们一样默默奉献的知青战友,你们都是首都千百万青年的优秀代表!是毛主席的好战士!是党和人民的骄傲!你们的先进事跡和精神风貌,家乡的父老乡亲都时刻记掛在心上!你们辛苦了!”
    每点到一个名字,被提及的知青代表所在区域便会掀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和更热烈的掌声。被点名的张建军和李卫红(林墨和熊哥“太忙”没来)更是激动得难以自持,脸颊通红,胸膛剧烈起伏,腰杆挺得如同標枪一般直,眼中闪烁著激动的泪光。
    这份荣誉,在这庄重的场合,由家乡最高领导亲口授予,其分量之重,足以成为他们一生中最闪亮的记忆之一。
    但凡虎川的脑子里还残存著一点点最基本的政治敏感度、大局观念,或者哪怕只是成年人的审时度势之能,听到慰问团领导这番旗帜鲜明、高度肯定的讲话,尤其是听到林墨、熊哥作为“勇斗敌特的英雄”被如此隆重地表扬,他就应该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清醒,冷汗涔涔!
    他应该立刻意识到,自己那份暗藏祸心的发言稿,与当前会场的主旋律、与慰问团的基调、与领导树立典型的意图,完全背道而驰!这个时候,林墨和熊哥已经不是他可以隨意攻訐的对象,他们是被慰问团、被北京市革委会亲手捧起来的“典型”,是这次慰问活动想要彰显的“成果”和“亮点”!此刻跳出来指责他们,已经不是简单的个人恩怨,而是在公然挑战慰问团的权威,否定领导表扬的正当性,是在给整个慰问活动、给北京市的脸上抹黑!这其中的利害关係和愚蠢程度,稍有理智的人都该不寒而慄!
    可惜,虎川早已被家庭惯出来的畸形优越感、长期积压的对林墨的嫉恨、以及此刻渴望出风头甚至“一鸣惊人”的虚荣心,彻底冲昏了头脑。他那点可怜的“政治头脑”,完全被个人情绪和狭隘的报復欲所支配,活脱脱一个不知天高地厚、不諳世事险恶的“小衙內”,早就把“敬畏”二字拋到了九霄云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