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再次启程,虽然因为负重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但整个队伍的士气却空前高涨,甚至比来时更加昂扬!
一路上,巨熊的重量压得小碗口粗的木槓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扛棒的汉子们脊背躬著,汗水如同溪流般顺脖子淌下,脚步深深陷入泥土,每一步都异常沉重。但没有人抱怨,更没有人在意疲惫,他们自动轮流替换,互相大声鼓著劲,脸上洋溢著骄傲与兴奋的红光。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爭取胜利!” 不知是谁,用沙哑却充满力量的嗓音,带头喊起了这句此刻无比应景的毛主席语录。
立刻,眾人如同找到了宣泄情感的出口,齐声应和,雄壮的吶喊声在山谷间迴荡,仿佛连肩上那沉重的分量,在这充满革命乐观主义精神的呼喊中,都变得轻快了些许。
当这支疲惫不堪、浑身沾满泥污血渍、却又精神亢奋、眼神明亮的队伍,终於扛著那具极具视觉衝击力的巨大死熊,深一脚浅一脚、如同凯旋的远古猎手般,蹣跚著走出最后一片林线,回到那辆静静等待的解放卡车旁时,东方的天际,已经悄然褪去了墨色,泛起了柔和的、充满希望的鱼肚白。
黎明將至,最浓重的黑暗正在无可逆转地退去。
卡车静静地停在那里,庞大的车身上凝结著晶莹的露珠,在微弱的晨光中闪烁著细碎的光芒,仿佛在默默地、庄重地迎接著这群在黑夜与兽口之中,凭藉勇气、智慧与团结,硬生生杀出一条生路、並带回了无上荣耀的人们。
朦朧而清冷的晨光,如同最细腻的纱幔,轻轻笼罩下来。留守在卡车里、焦急等待了整夜的司机小陈,看著这群如同从恐怖牛角山中走出来的、满身征尘与血火的“英雄”,看著他们肩膀上那具令人瞠目结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巨大战利品,震惊得张大了嘴巴,久久无法合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眼前的景象,超越了他对这次救援行动最狂野的想像。
靠山屯的这个黎明,不是被鸡鸣犬吠唤醒的,而是被一辆如同负伤野兽般咆哮嘶吼的解放卡车,以及它驮著的那个超越所有人想像的、血淋淋的战利品,给硬生生点燃、彻底引爆的!
卡车那沉重而疲惫的引擎轰鸣声,还远在屯口那片白杨林外“嗡嗡”作响,就已经像一块千斤巨石,狠狠砸进了靠山屯这片因担忧和恐惧而几乎凝固了一夜的死水之中,激起了千层巨浪!几乎所有彻夜未眠、一直竖著耳朵捕捉山边任何一丝异响的社员们,如同听到了战场上最高亢的集结號,纷纷从自家低矮、冒著残烟的泥坯房里冲了出来,男人顾不上披夹袄,女人来不及拢头髮,孩子们光著脚丫,所有人都像潮水般涌向生產队部前那片还算宽敞的土坪。
“回来了!是车响!他们回来了!!”
“老天爷保佑!可算有信儿了!”
“快!快去队部!”
带著各种颤抖的呼喊声,杂沓慌乱的脚步声,瞬间撕破了黎明前最后那点可怜的寂静。整个屯子像是被投入滚水的活鱼,彻底地、沸腾地翻滚起来!希望与恐惧交织,在每一张焦灼的脸上跳动。
当那辆覆盖著厚厚尘土、车身布满泥点划痕的解放卡车,如同得胜归来的老兵,拖著沉重的身躯,“嘎吱”一声,稳稳停在队部门口,当那厚重的车厢挡板被“哐当”一声放下,当那十一个跟著林墨连夜闯山的壮汉——他们个个眼窝深陷、嘴唇乾裂、衣衫被树枝刮成了布条,浑身上下沾满了已经板结的泥浆、暗褐色的血渍以及硝烟的痕跡,却一个不少、虽然疲惫到了极点,但眼神里都燃烧著一种奇异亢奋的光芒,如同铁塔般依次跳下车时——
人群中积蓄了一夜的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巨大的欢呼声、失控的哭喊声、如释重负的啜泣声,瞬间混合成一股震耳欲聋的声浪,直衝刚刚泛白的天空!
“爹!你可回来了!” 一个半大小子哭著扑向自己的父亲,死死抱住那沾满泥污的腰。
“当家的!你没事吧?嚇死我了!” 一个年轻媳妇抹著眼泪,上下摸索著丈夫,確认著他是否完好。
“儿啊!我的儿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娘可怎么活啊!” 一位白髮苍苍的老母亲,用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抚摸著儿子鬍子拉碴、却安然无恙的脸,老泪纵横。
这十一条汉子,是屯子里最硬的骨头,是各自家庭的顶樑柱。他们的亲人这一夜,心就像是被放在了炭火上反覆炙烤,此刻,那悬在万丈深渊之上的心,终於“噗通”一声,重重地落回了实处。眼泪和笑容,劫后余生的庆幸与骨肉相连的深情,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交织、迸发。
赤脚医生被林墨招呼著为两个伤员做进一步处理,看到苟富贵和另一个知青浑身血泚呼拉的样子,很多人又噤了声。
校长叔和校长婶子互相搀扶著,用力挤在人群的最前面。老两口花白的头髮在晨风中凌乱,目光焦急地、一遍遍地扫过每一张带著疲惫与兴奋的黝黑面孔。直到看见林墨和熊哥最后从后面的三轮摩托车上利落地跳下来,身影完整,行动自如,校长叔一直紧绷的肩膀才猛地鬆弛下来,校长婶子更是忍不住,一步上前,一把抓住林墨结实的小臂,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反覆念叨著:“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平平安安的比啥都强!这一晚上,可把我和你叔担心坏了……”
丁秋红站在人群稍外围的一棵老槐树下,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不顾一切地衝上前去。只是用力踮著脚尖,纤细的手指下意识地抠著粗糙的树皮,那双清澈却带著明显黑眼圈的眼睛,目光紧紧追隨著那个熟悉的身影。当她看到林墨虽然满脸倦容,身上甚至还带著斑斑点点的血污,但行动间依旧沉稳利落,正微微俯身,低声与队长叔赵大山交谈时,她一直紧抿著的唇线才几不可见地鬆弛了一下,悄悄鬆了口气,一夜担忧和失眠带来的苍白脸色,此刻才微微泛起一丝如朝霞般的红晕。她迅速低下头,仿佛怕被人看穿心事,只是那攥著衣角的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