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转身,几乎是小跑著衝出了这个让他脸面扫地的地方。
走在回去的土路上,苟文才的心彻底乱了。刚才在林墨那里强撑起来的气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恐慌。他太清楚自己的儿子苟富贵是个什么货色了——眼高手低,好吃懒做,跟著几个知青瞎混,除了吹牛耍横,屁本事没有。那四个城里来的知青?更是四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满脑子不切实际的幻想,对牛角山的险恶一无所知!
真进了那茫茫林海,別说打猎,他们能不把自己走丟、不成了青皮子的口粮,他苟文才就要烧高香了!他原本所有的指望,都寄托在林墨身上。指望著这个真正熟悉山林、有本事有经验的年轻人,能做这支队伍的“隱形”猎手和“隱形”保鏢,確保他儿子的安全,顺便带些猎物回来,成全他在领导面前的脸面。
可现在……计划彻底落空了!林墨的拒绝,像一盆冰水,將他浇了个透心凉,也让他看清了自己所处绝境的边缘。
可是……牛皮已经对著领导吹出去了,唾沫星子都咽回去了;半自动步枪和子弹,也通过从武装部弄了出来,此刻正被他儿子当玩具一样摆弄著;领导们嘴上没说,但那期待的眼神,分明是等著品尝“新鲜野味”呢!
箭已搭在弦上,弓已拉满,不得不发!
苟文才失魂落魄地推开自家的院门。院子里,他那宝贝儿子苟富贵,正兴奋地摆弄著那支擦得鋥亮的步枪,笨拙地学著瞄准,嘴里发出“砰砰”的擬声。旁边围著那几个知青,脸上洋溢著对未知冒险的憧憬和激动。
看著儿子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兴奋模样,再看看那支散发著钢铁冰冷气息的杀人凶器,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藤蔓般死死缠住了苟文才的心臟,越收越紧。
他第一次开始后悔,深深地后悔。自己为了巴结领导,为了那点虚荣,是不是……正亲手把自己的独苗,推进了一个深不见底、遍布凶险的死亡陷阱?
而此刻,远方的牛角山,依旧沉默地矗立在天幕下。阳光给它巨大的、墨绿色的山体镀上了一层暗红的光晕,那起伏的林海在渐起的晚风中呜咽著、翻滚著,像一头彻底甦醒过来、正无声张开巨口的洪荒巨兽,冷眼俯瞰著山脚下那群渺小、无知而又狂妄的闯入者,耐心等待著他们自投罗网。
一股邪火憋在胸口,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真真是揣了只活刺蝟,扎得苟文才五臟六腑都不得安寧。
苟文才从林墨那低矮的土坯房前仓皇离开,像是背后有恶狗在追。那“沙沙”的磨刀声,仿佛不是磨在铁上,而是磨在他的脸皮和心尖上,火辣辣地疼。
屋漏偏逢连夜雨。高职低配的插队领导赵副主任和钱主任,几乎是轮番上阵,一天能催问三回狩猎队的进展,一次比一次不耐烦,带著居高临下的敲打意味。
“文才同志啊,群眾的呼声很高嘛!都盼著狩猎队能搞点野味,改善改善伙食,这可是关乎革命生產积极性的大事!你这个记工员在屯子里大大小小也算是干部序列吧?要拿出魄力来!”赵副主任的话还带著点迂迴。
到了钱主任那里,就只剩下硬邦邦的命令了:“苟文才!磨蹭什么呢?枪也批了,人也定了,还在等什么?是不是要我和老赵亲自带队,领著他们进山?!”
每听到一次这样的“训示”,苟文才的脊梁骨就弯下去一分,额上的虚汗就多一层。
而自家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苟富贵,更是让他血压飆升。这混帐东西,自从知道要当狩猎队长,那尾巴就翘到了天上。屯前屯后,到处都能看见他唾沫横飞吹牛皮的影子。一会儿说自己小时候就跟老猎人学过下套,一会儿又说自己天生就是神枪手的料,仿佛明天进了山,隨手就能放倒一头熊瞎子,立马就能成为新时代的打虎英雄武松,就等著扛回猎物,接受全屯老少的顶礼膜拜了。那杆靠他老子关係借出来的半自动步枪,更是成了他的心肝宝贝,睡觉都恨不得搂在怀里,没事就拿出来比划,枪栓拉得哗哗响,看得苟文才心惊肉跳。
无奈之下,苟文才只能硬著头皮,採取了在他看来“退而求其次”的策略——他想到了那个以憨愣和有一把子力气著称的熊哥。
他把熊哥归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那一类,认定他不像林墨那样心思深沉,或许能忽悠得住。
他特意挑了晚饭前的时辰,天色將暗未暗,屯子里炊烟裊裊,人影稀疏。他怀里揣了小半瓶地瓜烧,像做贼一样,溜达到了位於屯子最西头原本属於何大炮的那处院子。几间破败的木刻楞房房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熊哥正坐在门槛上,借著最后一点微弱的天光,吭哧吭哧地磨著一把厚重的砍柴刀。粗糙的磨刀石与钢铁剧烈摩擦,发出“刺啦——刺啦——”的噪音,在这寂静的黄昏里显得格外刺耳,又隱隱透著一股不服输的狠劲。
“熊知青,忙著呢?”苟文才挤出他最和蔼可亲的笑容,凑了过去,顺势將那半瓶地瓜烧轻轻放在门旁一个还算平整的石墩上,动作带著明显的討好。
熊哥头也没抬,仿佛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把柴刀的刃口上,只是从鼻子里沉闷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手上的活儿丝毫没停。
苟文才心里骂了句“愣头青”,脸上却笑容不减,自顾自地蹲下身,摆出一副掏心掏肺的模样,压低了声音:“咳,熊知青,是这么个事儿……你看啊,领导高度重视,亲自组建狩猎队,这是为了啥?还不是为了咱全屯子老少爷们儿的肚子著想?是为了革命工作的需要,是政治任务!”
他观察著熊哥的脸色,见对方依旧没什么反应,只是磨刀的动作似乎稍微慢了一丝,便赶紧趁热打铁:“林墨呢……唉,他情况特殊,犯了错误,有思想包袱,领导也能理解,不勉强。但熊知青你不一样啊!你来自工人阶级家庭,思想觉悟高!你有枪、也进过山!”他伸出一个把掌比划,“这可是在领导面前露脸的大好机会!两位领导特意交代了,只要你愿意参加,帮著带带队伍,稳定军心,这狩猎队的副队长,就是你的!以后招工、回城,这不都是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