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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给他们一个机会
    刘明槐站在台上,望著台下那一张张陌生却逐渐变得热切的面孔,眼眶骤然湿润。
    刚被下放到农村时,他心里不是没有怨过。
    父母、兄妹、族人,皆在小鬼子屠村时被杀得一个不剩,只有他侥倖苟活。
    十六岁那年,他背上枪,咬著牙在战场上拼命杀敌,发誓要守护这片土地——
    这片血与泪铸就的华夏,是他唯一的家,是他一生的信仰。
    可多年后,组织一句“需要改造”,他就被打上“有问题”的標籤,下放到这片土地。
    妻子离去,旧日的战友避而远之,连那一身伤疤,都成了无声的笑柄。
    他曾一度觉得,自己为之浴血奋战的信仰已经崩塌——
    那些埋在伤口里的过去,早已无人记得。
    可他没想到,今天,在这火光映照下,这个才十七岁的小丫头,却把他那段埋藏在尘土下的过往一字一句说了出来;
    台下那些曾经对他指指点点的百姓,也开始呼喊,为他爭取一个机会。
    刘明槐只觉得胸口发闷,热血翻涌。
    原来,他热爱的这片土地,並没有真正忘记他。
    原来,他在枪林弹雨中拼命守护的家国,在这片土地上,依旧有人记得他的付出。
    这一刻,他心里那道被岁月与冷眼撕开的裂痕,似乎终於被一点温热填补上。
    他觉得,自己当年所有的牺牲,所有的血与汗,都是值得的。
    站在人群中的石松华,脸色阴沉,眉头紧皱。
    他本以为,这场思想教育大会能顺利地把苏梨“按”下去,让她低头认错。
    最好当眾与那两个牛棚里的“坏分子”划清界限。
    这样,自己的思想教育才有效果不是?
    可眼下,场面完全失控了。
    苏梨从头到尾没有替方济川和刘明槐辩解“他们没罪”,也没试图否认他们的身份。
    而是轻描淡写地把他们的过去一件件翻出来,让所有人都听见、看见。
    一个是倾家荡產、支援前线的资本家,一个是从十六岁就上战场、扛枪拼杀、身上满是旧伤的老战士。
    他们或许在今天的標籤里是“需要改造的对象”。
    可当那些往昔的经歷被重新摆到社员眼前时,任何一个经歷过战乱与苦难的百姓,又怎么能无动於衷?
    石主任的眉头拧得死紧,眼底闪过一抹烦躁。
    这丫头根本没为他们喊冤,却偏偏用最简单的事实,把群眾的情绪带得一波高过一波。
    再这样下去,这场本该“教育坏分子”的大会,怕是要被她生生搅成“平反大会”了。
    这个苏梨,伶牙俐齿、能言善辩,真是个狡诈的傢伙。
    “这样不行,得转变目標。”
    人群中一个粗哑的声音传过来。
    石主任愣了愣,目光向周围扫了扫,没有看到说话的人是谁。
    他目光一转,冷冷扫向一旁的李跃进,朝方澜的方向微微示意。
    李跃进心领神会,嘴角一勾,迈步走上台。
    他瞥了一眼低头站在旁边的方澜,扯著嗓子,声音尖锐刺耳:
    “苏知青伶牙俐齿,说得真好听!
    可你別忘了,你除了那个资本家老爷子,还有一个臭老九的母亲!”
    人群里瞬间安静了几分,有人抬头看向方澜,又看了看苏梨。
    李跃进见眾人注意力转向方澜,神情更加得意,
    “你妈,可不是普通人。她出生在资產阶级家庭,从小锦衣玉食。
    家里有佣人、有保姆伺候,饭来张口、衣来伸手!
    她那些年过的好日子,是靠什么来的?靠剥削劳动人民的血汗!”
    他说到这儿,心里为自己找的冠冕堂皇的理由暗暗得意,眼神狠狠盯住苏梨,带著明显的挑衅。
    苏梨心底暗暗冷笑:这狗东西,那天怎么就没在山沟里直接摔死算了?
    可她脸上看不出半点怒意,只是缓缓转过身,走到方澜身边,轻轻握住方澜微凉的手,抬起头,声音平稳:
    “这是我母亲,方澜。”
    她停顿片刻,环视四周,目光逐一与人群对上:
    “她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外祖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一个孩子没了娘,外公忙著做事,没法照顾,只能將一个远房亲戚接来照顾她。”
    苏梨顿了顿,缓缓问道:
    “咱们生產队里,谁家孩子没了娘,亲戚、邻居,是不是也都会伸手帮一把?”
    人群中,有几个年长的大娘下意识点了点头。
    有人低声附和:“是啊,没娘的孩子,可怜著呢,谁能忍心不管?”
    苏梨的目光扫过这些点头的人,继续道:
    “那请问——一个母亲早亡、从小被亲戚照看的孩子,她算什么『剥削者』?
    她又剥削过谁的血汗?”
    李跃进脸色铁青,死死瞪著苏梨,声音陡然拔高:
    “你说得再好听,她也是臭老九!这是组织认定的,难道你要对抗组织吗?”
    他咬得后槽牙发酸,额角青筋暴起。
    这死丫头,嘴巴这么能说,就真不怕顶撞组织?
    苏梨转头看了他一眼,神情冷淡,连眼皮都没抬,隨即缓缓面向四周围观的社员,声音沉稳而有力:
    “我母亲,两个月前被送到红星大队。
    她能来这里,说明她的身上確实还有组织需要她改正的问题,这点我不否认。”
    她顿了顿,语调微沉:
    “但她在下放前,把家里的所有文物都捐给国家。
    把京都的房子无偿交给组织,用於组织办公和革命工作。”
    台下有人大声说:“是啊!前几天京都特意写来感谢信呢!”
    “是啊是啊,听说那是一处气派的砖瓦房呢!”
    苏梨眼神一闪,继续道:
    “就在前几天,她还协助部队,成功破译了一批间谍的密码,帮助破获了一个特务团伙。
    所有在场的同志都可以去问部队的人,问问这是不是事实。”
    她话音刚落,人群中已有人点头附和:
    “前几天部队不是都来人了吗?说破获了一个特务窝点,还逮了好几个內奸。”
    苏梨顺势上前一步,走到台上沈谦夫妻面前,高声道:
    “这是沈伯父、沈伯母。一个火箭专家,一个核专家。
    前几天,他们被特务劫持到山里,特务逼他们去国外,答应给他们优渥的生活、丰厚的奖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一字一顿地说出那句话:
    “可沈伯父回答他们,『我只为华夏效力,我的根在华夏!』”
    一瞬间,人群像被点燃的火焰般涌动。
    有人攥紧了拳头,眼眶发红;有人忍不住喊出声:
    “对,这样的人,就算有错,也得给机会改!”
    “对啊!既然他们能立功,为啥不能给他们一次机会?”
    “组织要改造人,也不能一棍子打死吧!”
    台下的议论声迅速从犹疑转为支持,呼声一波高过一波。
    李跃进脸色涨得发紫,双手死死攥拳,几乎要把指甲扣进掌心。
    石松华站在另一侧,眉头锁得死紧,脸色铁青。
    看著这场原本该是批斗的“思想教育大会”,硬生生被苏梨带成了另一种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