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声中一岁除,年节的暖香尚未散尽,朔风已卷著春寒席捲大燕。
转眼,便是永安三年二月十五日。
魏王府的书房,静得能听见雪粒敲打窗欞的微响。
檐角漏下的冬日暖阳,镀在紫檀大案上,渲染出一层冷金。
金辉明明带著暖意,却反倒衬得架上的宝剑更加锋芒。
书房外,落雪纷纷。
守在书房外的百骑卫玄甲披身,手按长刀,肃立在廊下。
雪花落满他们的甲冑上,肩头上,甚至睫毛都掛著雪花。
可他们依旧如同一尊尊的雕像一样,岿然不动。
满院之中,就连甲冑碰撞的声音都没有,只有凛冽的杀气,在漫天的风雪中瀰漫。
这一日,廊下站著两个江南的大人物。
江南陆家家主陆允,萧家家主萧誉。
曾几何时,这二人可是江南天一般的人物。
陆家的船帆,遮断了长水江的日夜,萧家的银庄,更是通遍了江南十三州。
他们在自家园林里轻皱眉头,江南的米价便要三日三涨,他们在扬州盐场略一摆手,漕运的舟楫便要停滯半月。
当然,还有消失了一年多的顾家。
那更是一个巨无霸。
太守对他们要折节相交,九卿要礼让三分。
赫赫威名,足以让一方水土,因他们的喜怒而震颤。
可此刻,这两位曾经翻手为云覆手雨的巨擘,却像两个即將踏入先生书房领罚的蒙童。
陆允萧誉腰杆刻意挺得笔直,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双手老老实实地垂在腿侧。
明明是二月的寒天,朔风卷著雪沫子,打在脸上都如刀割一般,可他们的额头上却渗出了密密的细汗。
汗水顺著鬢角滑落,滴在衣领里,凉得人浑身发颤,可他们连抬手擦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纷纷扬扬的雪花,早已將他们的头顶肩膀染成一片雪白,活像两尊被人遗忘在廊下的雪人。
陆允萧誉连微微侧头掸去的动作都不敢有。
生怕闹出一点微末的动静,触怒书房里的那位,引来杀身之祸。
陆允萧誉两人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枷锁,从脖颈到脚踝,牢牢缚住。
连呼吸都不敢重了半分,胸腔里的心臟跳得如同擂鼓,却又被死死压抑著。
原因无他。
只因他们面前的这扇书房门,是魏王的书房门。
他们即將覲见的人,是那个让他们每每午夜梦回,都会被噩梦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的大燕魏王司马照。
一个月前,正是年节刚过,万家团圆的日子。
陆允在苏州的陆府,萧誉在杭州的萧府,二人皆是在自家的暖阁里,伴著红泥小火炉,拥著锦被,稍作休憩。
可当他们醒来翻身之际,赫然发现,那铺著苏绣锦缎的枕畔,竟平白无故多了一封密信。
信封是在普通不过的信封,可背面画著一条狰狞的腾云玄龙,玄龙周边用红色的诛砂画著几双眼睛。
龙睛怒睁,龙爪张扬。
只一眼,陆允与萧誉便如遭雷击。
心头猛地一跳,手脚瞬间冰凉。
百目,竟然真的是百目!!!
陆允萧誉颤抖著手指,忐忑地拆开信封。
信笺上只有寥寥数字,却如同一把尖刀,直直插入他们的心臟:
魏王令尔等北上入京,不得有误!
没有落款,没有印章。
却让陆允和萧誉当场便惊出了一身冷汗,连滚带爬地从床上下来。
锦被滑落,掉在地上,他们却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哪里还敢有半分迟疑?还哪有时间给他们迟疑?
这真是时间就是生命,多浪费一秒时间,就多一秒危险!
陆允萧誉当即连夜召集家中所有奴僕,挑选府中的金银珠宝,名贵字画打包。
又亲自衝进马厩,挑选了最快的千里良驹。
连家眷都来不及嘱咐一句,连换洗的衣物都来不及带一件,便带著护卫,策马扬鞭,星夜北上京都。
他们太清楚这封密信背后的敲打意味了。
这不是邀请,是命令。
是催命的符詔。
马背上的他们不由自主地回忆起那日长水江边的惨状,想起了杀的江南世家人头滚滚的赵阳。
江南不少世家,满门上下,男丁老幼,皆被赵阳斩於刀下。
有那样的前车之鑑,他们哪里还敢有半分拖延?
念及於此,二人更是扬起一鞭子狠狠地抽在马臀上。
恨不得给马插上翅膀,飞到京都。
原本需要一个半月的路程,他们日夜兼程。
饿了就在马背上啃一口冷硬的乾粮,渴了就喝一口路边的雪水,困了就让人拿绳子把自己绑住骑手腰上,在马背上打个盹。
从小锦衣玉食长大的他们还是第一次吃这样的苦,但却都不敢发一声牢骚。
千里奔袭,不敢有片刻停歇。
竟只用了一个月,便狼狈地赶到了京都。
到了京都,他们甚至不敢稍作休整,便带著厚重的礼单,直奔魏王府。
却被百骑卫拦在廊下,这一等便是小半个时辰。
此刻,陆允和萧誉二人的双腿,早已麻得失去了知觉。
就在他们几乎要支撑不住,书房的门,终於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声音在寂静的廊下,如同惊雷一般,瞬间惊醒了两人。
陆允和萧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挺直了腰板。
双手在衣襟上,慌乱地擦拭著,试图整理好自己的衣冠。
他们抬起头,目光中带著惶恐,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僵硬在原地。
来人一身飞鱼服,只不过飞鱼服半披,袒露一臂甲冑,腰佩长刀,面容冷峻,眼神如冰。
正是在长水江边,面无表情淹死无数世家家主的杀星。
锦衣卫指挥使,陆燕!
“草民见过陆指挥使!”
陆允和萧誉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道。
声音里带著难以掩饰的颤抖,尾音甚至发飘。
长水江之事后,他们哪里还敢当官?
回到江南的第一件事,是倾尽家財,筹集了无数的银子財物田契,献给魏王,以赎其罪。
第二件事,便是主动写了辞呈,將自己身上所有的官职,尽数交还。
甚至连家族里,那些在地方上担任小吏的子弟,都全部召回。
只求能夹起尾巴做人,保得一家老小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