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战场上的圣诞节
“该死,又下雪了!”奥托搓著手,呵出一口白气。
“我最討厌冬天了,在铁匠铺时,冬天还能围著炉子取暖,这里连堆像样的篝火都不让生!怕被法国佬看见?法国佬他妈的就不怕冷吗!””
愷撒望著飘落的雪花,若有所思:“在义大利,冬天很少下这么大的雪,米兰的冬天最多就是飘点小雪,地面都积不起来。”
“我家在滨海小城还从来没有下过雪,不过在安第斯山脉的时候天天吃雪。”路明非用手接住雪花,看著雪花在手中融化,按他度过的时间来算,安第斯山脉居然已经是半年前的事情了。
“话说,明天就是圣诞节了吧。”卡尔在一旁说道。
“是啊,明天就圣诞节了,上面会给我们发些什么东西?”
“真是见鬼,圣诞节我们还要待在堑壕里————”
“圣诞节?呵,法国佬会因为我们过节就不开枪吗?”
周围的士兵有些人在期待,有些人则在抱怨,圣诞节对西方人来说非常的重要,相当於春节,是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如果让路明非在春节趴在堑壕里挨冻,他也要忍不住抱怨几声。
“好了,不要抱怨了,今天平安夜,我去连部看看有没有给我们准备一些东西吧。”路明非说道,然后朝著连部走去。
在走过一段堑壕的时候,他看见了一只体型硕大的老鼠,老鼠的口中还叼著一根手指,看见那只老鼠路明非的眉头立即皱了起来。
现在进入冬天,战线基本上进入暂时停火状態,但小规模的衝突一直都存在,他们前面的死亡地带还躺著不少法军的尸体,他们没有办法去掩埋那些尸体,法军也不敢来收尸,最后这些尸体都成为了老鼠的口粮,將这些老鼠餵得十分壮硕。
“该死的老鼠。”虽然是敌人的尸体,但他还是不希望这些尸体被老鼠吃掉,就在拔枪想要將那老鼠给毙了的时候,一道黄色的身影从堑壕另一边窜出立即將那只老鼠扑倒在地。
“来福,干得不错。”路明非看著地上的那只橘猫笑著说道。
虽然之前的鼠疫只是一个误会,但是堑壕內的老鼠確实是一个麻烦,那些老鼠会偷吃他们珍贵的食物,並且老鼠身上的虱子会传染给他们堑壕热以及斑疹伤寒,所以他们想办法从一个村庄內搞到一只猫,专门来抓老鼠。
后来路明非將这只橘猫取名叫来福,希望这只猫可以给他们带来好运,连队里的其他人虽然不理解为什么取这个名字,但拳头没他硬,最后还是定下了这个名字。
橘猫將那只硕大的老鼠两三口吃掉后,舔了舔沾血的嘴角和爪子,然后迈著从容的步伐,走到路明非脚边,亲昵地用脑袋蹭了蹭他沾满泥雪的靴子,发出满足的咕嚕声。
“好猫。”路明非蹲下身体摸了两把猫头,这只橘猫皮毛油亮,显然伙食不错,路明非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块压缩饼乾掰碎餵给它。
“你这傢伙,倒是活得比我们都舒坦。”他低声说,橘猫满足地咕嚕著,在他腿边绕了两圈,又消失在堑壕的阴影里,继续它的巡逻。
路明非直起身,继续往连部走去,雪下得更密了,堑壕两壁开始积起薄薄的一层白,连部所在的半地下掩体门口,两个哨兵缩著脖子,看见路明非,抬手敬了个礼完全不敢阻拦。
掩体里比外面暖和不少,亨里克上尉正裹著厚厚的军大衣,对著一份文件皱眉,旁边的铁皮炉子里,炭火正在燃烧。
“汉斯中士?有什么事吗?前方有情况?”亨里克抬起头,看见路明非立即有些紧张起来,他害怕听见什么不好的消息。
“暂时没有,上尉,我来是想问问,关於明天圣诞节————连部有没有什么安排,或者补给————”路明非立正问道。
“哦,圣诞节物资啊。”听见路明非的话亨里克上尉鬆了一口气,只要不是前线出问题那就一切好说。
“物资已经送来了,就在后面的防空洞里,你带著士兵將东西分一下吧。”
“已经送来了?”路明非有些意外,这比预想的顺利。
亨里克上尉起身,示意路明非跟上:“营部这次效率出奇的高,可能也知道圣诞节的重要性,这对士兵的士气十分重要。”
路明非跟著亨里克上尉来到后面的防空洞,里面堆满了东西,最显眼的是一捆捆用冷杉枝修剪、綑扎而成的小型圣诞树。
除此之外,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补给箱,成捆的香肠,油纸包裹的燻肉,一个个方正的肉罐头,比平日多出不少的黑麦麵包和硬饼乾。
还有用纸小心包好的块状糖,锡纸包裹的巧克力,玻璃罐装的果酱————甚至还有几箱菸草,以及更珍贵的几箱贴著標籤的白兰地和朗姆酒。
“这————”路明非低声感嘆,不愧是西方春节,这待遇確实比平常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还有这些。”亨里克走到另一堆物品旁,那里堆积著各种包裹,布袋和成捆的信件。
“士兵家里寄来的信件和包裹,妇女协会、红十字会、还有后方学校孩子们寄来的慰问信,贺卡,手织的袜子和围巾————”
他一边说,一边弯腰在一个標著特殊记號的箱子里翻找著,很快拿出几个扁平的金属盒子。
“这是最重要的部分,”亨里克將金属盒递给路明非,神情略显郑重。
“皇帝陛下的圣诞礼物,给士官和表现优异士兵的,你和其他士官分分吧。”
路明非接过盒子,盒盖上清晰地压印著德皇威廉二世的侧面肖像,下面是花体字。
皇帝陛下赠予前线的勇士——1915年圣诞节。”
他打开一个,里面是排列整齐的上好雪茄,散发著浓郁的菸草香气。
“感谢皇帝陛下的关怀。”路明非平静地说,將雪茄盒放在一旁,语气听不出太多激动,一盒烟就想要让他对那个所谓的皇帝感恩戴德,简直就是做梦。
亨里克看了他一眼,凑近了些,又塞了一个用厚布包裹的长条状瓶子到路明非手里,压低声音说道:“这个————是营部那边私下给我的,真正的香檳,品质很好,算是对你们排这段时间辛苦的额外犒劳,不过你小心点,不要让其他排知道,我就只有这一瓶。”
路明非掂量了一下手中颇有分量的瓶子,隔著布也能感觉到玻璃的冰凉,他点了点头:“明白,谢谢您,上尉。”
亨里克似乎终於放下心来,拍了拍路明非结实的肩膀:“去吧,把东西分下去,让大家————至少今晚,能稍微好过一点,不过酒悠著点喝,別惹出乱子。”
“明白。”路明非点头,开始招呼外面的士兵进来搬运物资。
当路明非带著三排的几个士兵,扛著、抱著、拖著大大小小的物资箱和那捆翠绿的冷杉枝回到防区时,引起的轰动远远超出了预期。
尤其是那些用冷杉枝简单綑扎,掛著零星锡箔片的小型圣诞树,虽然简陋,但那一抹绿色在灰白泥泞的堑壕里,显得格外刺眼,也格外珍贵。
“上帝啊!是圣诞树!真正的绿色!”卡尔第一个叫起来,他几乎是扑到那捆冷杉枝前,颤抖著手轻轻抚摸那些充满生机的针叶,眼睛里瞬间涌上了泪光。
“看!这么多肉!香肠!还有罐头!”奥托的嗓门最大,他抱起一捆沉甸甸的香肠,鼻子用力嗅著那久违的,属於脂肪和烟燻肉的香气,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糖!巧克力!果酱!我的天————还有酒?!”几个老兵围了上来,眼睛死死盯著那些贴著外文標籤的酒箱,喉咙里发出吞咽的声音。
那些来自后方的慰问品也被小心翼翼地传递翻阅,信纸上是儿童稚嫩的笔跡,和画得歪歪扭扭圣诞树的贺卡,妇女协会缝製的简单针织品,一些袜子,围巾,也被士兵们换上。
这些来自后方陌生人的善意,带著和平生活的遥远气息,不少平日里杀伐果断,脏话连篇的硬汉,此刻捧著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东西,眼底也闪过了难以言喻的柔软和复杂情绪。
更让人动容的是那些家书和包裹,当分发到写有自己名字的信件或来自家乡的包裹时,许多士兵当场就红了眼眶,甚至有人不顾形象地蹲在泥雪地里,肩膀耸动,低声啜泣起来。
那薄薄的信纸和几块家乡的小点心或者一双母亲缝製的厚袜子,都承载著千斤重的思念和牵掛。
路明非又立刻组织奥托和几名可靠的士兵开始有条不紊地分发其他物资,食物按人头公平分配,皇帝的雪茄他留了一盒给自己和愷撒,其余的给了奥托和其他几名受伤的老兵骨干。
小小的冷杉枝被士兵们珍而重之地插在堑壕上,让堑壕变成一条绿色的线,有的冷杉上还掛上了空弹壳,彩色布条甚至是糖纸作为装饰。
堑壕里的气氛,因为丰厚的圣诞礼物,而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抱怨声少了,低语声里多了些许温暖的期待。
士兵们围聚在一起,分享著食物,传看著贺卡,低声交谈著家乡的圣诞习俗,甚至有人开始用口琴吹奏起不成调的《平安夜》。
路明非和愷撒靠在堑壕中看著士兵们交流,感觉有那么一点格格不入,因为他们俩都没有收到家人的来信和包裹,毕竟他们的家人不在这个时空。
那些从后方寄来的信和贺卡上面鼓励他们战斗的话语也不是给他们的,他们俩不是为这个国家而战斗,他们是为了能活下去而战斗,他们终究是过客。
“来吧喝一点吧,你一直心心念念的香檳酒。”路明非將那瓶亨里克上尉给的高级香檳酒给掏了出来。
“不给他们分了吗?”愷撒看著那瓶香檳酒有些惊讶。
“我们先喝一点,其他的再分了,算是我的一点小私心吧。”路明非笑道,然后將香檳酒打开,为自己和愷撒倒上一杯。
“致我们之间的友谊,希望我们都能活著回去。”路明非举起了手中的杯子说道。
“致我们之间的友谊————我们一定会活著回去的。”
两人碰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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